三天后，村民大会的通知在村委会大喇叭里响了起来。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今天下午两点，村委会开大会，每家至少来一个人。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反复播了三遍。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村委会。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多个村民，把不大的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在墙边，还有几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陈守财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陈二狗，还有那天穿夹克的那个中年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叫李广财，是陈守财的表弟，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平时不怎么回村。

　　“屿森来了。“陈守财招呼我，“坐吧，马上开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大娘也在，坐在最后一排。她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王大爷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好了，人差不多齐了。“陈守财站起来，“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

　　“这件事，关系到咱们村的未来，大家都认真听。“

　　“什么事啊，守财？“有人问。

　　“就是民宿分成的事。“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云栖山居这一年做得不错，流水有一百多万。但分到咱们村集体手里的，只有四成多。运营方拿走了大头。“

　　“凭啥啊？“陈二狗在旁边喊。

　　“就是，凭啥？“有人附和。

　　“安静，安静。“陈守财摆摆手，“先让我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我这两天跟村里的几个能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分成比例不太合理。游客是冲着咱们村来的，没有这个村，林老板一个人也做不成事。所以我们提议——“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什么。

　　“以后分成改成四六开。运营方拿四成，村集体拿六成。“

　　话音刚落，屋里炸开了锅。

　　“四六开？那村里能拿多少？“

　　“六成的话，一年能多拿二十多万吧？“

　　“早就该这样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大家静静。“陈守财拍拍桌子，“我还没说完。“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六成里，有两成是用于村里的公共建设。具体怎么用，由村委会统一安排。比如修路、装路灯、改善环境卫生……都是为了咱们村好，为了让更多游客愿意来。“

　　“那剩下四成呢？“有人问。

　　“剩下四成，按人头分。每家每户都有份。“他笑了笑，“只要民宿还在开，大家就年年有钱拿。“

　　“好事啊！“陈二狗喊，“这才是咱村的民宿！“

　　“就是，早就该这样了！“

　　“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拿那么多？“

　　我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审判。

　　“林老板，“陈守财看向我，“你也听到了，这是村里的集体决定。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

　　只有张大娘和王大爷低着头，不敢看我。

　　“守财叔，“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协议签的是十年，现在才第一年。“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他笑了笑，“屿森，你要理解村里的难处。“

　　“什么难处？“我看着他，“一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难处？改造的时候遇到问题，你们躲得远远的。民宿刚起步，没人愿意参与，怕担风险。现在做起来了，眼红了，想要分更多？“

　　“林屿森，你这话就不对了。“李广财站起来，“谁躲了？谁怕担风险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帮衬你一下不正常吗？“

　　“帮衬？“我看着他，“张大娘去客房帮忙，王大爷看院子，陈婶子做早餐——这些是帮衬，我承认。但那是我花钱雇的，每月发工资。你们给过什么？“

　　“你——“

　　“你们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要什么？“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征地的时候，我一家一家去谈，磨破了嘴皮子。审批的时候，我一趟一趟跑县城，看了多少脸色。改造的时候，工人不够，我亲自上手搬砖扛木头。你们谁搭把手了？“

　　“那是你应该做的。“陈二狗喊，“你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对，我是来赚钱的。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合法合理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承担全部风险，拿六成分成。你们现在一句话，就要推翻协议？“

　　“什么风险不风险的，“陈守财打断我，“屿森，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

　　“那您告诉我，“我看着他，“什么叫'好好说'？你们已经定了方案，然后叫我来'提意见'。我能提什么意见？我说不同意，你们就让我滚蛋。这就是你们说的'好好说'？“

　　屋里安静了。

　　陈守财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目光阴沉。

　　“屿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我没躲闪他的目光，“守财叔，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同意这个方案，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

　　但陈二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哥，我就把话说明白了。“他双手叉腰，一副无赖的嘴脸，“这村是我们的，这地是我们的，这路也是我们的。你同意，大家还是乡里乡亲；你不同意……“

　　“怎么？“

　　“怎么？“他笑了，“你不同意，这民宿也别做了。游客来了，车没地方停，路没人扫，出了问题没人管。你一个人，能撑几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陈二狗，你知道游客的车为什么愿意停在那儿吗？“

　　“为啥？“

　　“因为我修了那块停车场。压路机是我租的，材料是我买的，工人是我雇的。没有那块地之前，那儿就是一片荒地，坑坑洼洼，连个三轮车都停不住。“

　　陈二狗愣了一下。

　　“还有这条路，“我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柏油路是我申请的专项资金，我跑了半年才批下来。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我花钱修的。你们住了几十年的泥巴路，一下雨就泥到膝盖。我把它变成了柏油路。现在你告诉我，这路是你们的？“

　　“那……那也是村里的路！“陈二狗有点慌，“是村里的路，就是归村里管！“

　　“行。“我点点头，“那村里的路，你们自己管吧。从今天起，我不管了。“

　　说完，我转身往门外走。

　　“站住！“

　　陈守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停。

　　“林屿森，我让你站住！“

　　我还是没停。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走就走呗，谁稀罕。“

　　“就是，走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

　　“他以为他是来拯救咱村的啊？没有咱村，他算个屁。“

　　我停在门口。

　　握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

　　气得浑身发抖。

　　我转过身，看着那群人。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那儿，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嗑瓜子，有的看热闹。

　　陈二狗咧着嘴笑，一脸得意。

　　李广财翘着二郎腿，像是在看戏。

　　陈守财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皮抬了抬。

　　而那些曾经跟我说过“谢谢“的村民——张大娘低着头，王大爷抽着旱烟，陈婶子盯着地面。

　　没一个人开口。

　　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守财叔，“我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初您拍着我的肩膀说'屿森，好好干，叔支持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我。

　　“屿森，“他说，“这话……得分怎么看。“

　　“怎么看？“

　　“当时我是支持你，因为我看好这个项目。现在我也支持你，因为我希望村里能发展得更好。“他叹了口气，“只是方式变了。你要理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一年前签约时那个满脸堆笑的村长，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好。“我点点头，“我理解了。“

　　转身，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陈守财的声音：“散会吧。三天之内，屿森会给我们答复的。“

　　哄笑声，议论声，脚步声。

　　什么都没变。

　　走出村委会，天已经擦黑了。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是夏天，晚上却凉得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平台发来的消息——本周订单量又下降了12%。

　　我没点开看。

　　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

　　他们给了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要么同意，要么滚蛋。

　　没有第三条路。

　　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压力大，偶尔会抽两根。后来回村了，忙起来就忘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各家各户在做晚饭了吧。

　　一家人在桌子前吃饭，说说笑笑，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一个人蹲在路边，像条被踢出门的狗。

　　“林老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张大娘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篮子。

　　“张大娘？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看你。“她走过来，把篮子递给我，“这是今天的鸡蛋，还有几把青菜。你一个人住，也不好好吃饭。“

　　我接过篮子，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林老板，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些人……“她叹了口气，“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张大娘，“我看着她，“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说。“

　　“刚才会上，为什么没人替我说话？“

　　她沉默了。

　　低下头，不看我。

　　“我知道你是好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但我……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得罪守财。“她的声音很小，“他在村里势力大，谁不听他的，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我儿子在县城打工，还得指望着逢年过节回家。如果我今天在会上替你说句话……“

　　她没说下去。

　　我懂了。

　　“我明白。“我点点头，“您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林老板……“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烟头掐灭。

　　“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一个问题。

　　怎么办？

　　同意？

　　拿了四成，刨去成本，一年到手不到十万。还完贷款利息，基本等于白干。

　　不同意？

　　他们说了，游客来了，车没地方停，路没人扫，出了问题没人管。我一个人，能撑几天？

　　两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

　　我站起来，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除非我不干了。

　　彻底不干了。

　　但这是我全部的心血。

　　全部的积蓄。

　　全部的希望。

　　就这么扔在这儿？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凌晨两点，我回屋躺下。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乱的。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全是吵架的声音。

　　陈二狗在喊：“滚！你给我滚！“

　　陈守财在笑：“屿森啊，你要理解……“

　　李广财在说：“没有这个村，你什么都不是……“

　　我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还来不及收拾的账本上。

　　120万。

　　72万。

　　30万。

　　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村口那块停车场的牌子还立在那儿。

　　“停车收费，每次20元。“

　　阳光下，那几个字格外扎眼。

　　三天。

　　还剩两天了。

　　他们会怎么逼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们怎么逼——

　　我都不会再低头了。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