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平台客服打来的。

　　“林老板，实在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您。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位客人的投诉，说车停在村口被人拦住了，要收20块钱才能进去。客人很不满意，问我们民宿是不是跟外面有什么利益勾结。“

　　我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收20块停车费？谁收的？“

　　“客人说是村口有人立了个牌子，收停车费。他不想交，双方就吵起来了。客人说最后还是交了，不然车开不进去。“

　　“对不起，这个我真不知道——“

　　“林老板，您先别急。“客服打断我，“这位客人虽然投诉了，但还没有给差评。我们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我会处理的。“我说，“真的非常抱歉，给客人造成不好的体验了。“

　　“好的，那我们这边就先不计入差评记录了。但如果后续有类似情况，可能会有影响。您尽快处理一下吧。“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村口。

　　那块停车场的位置，现在立着一根栏杆。

　　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里面坐着一个人——陈二狗的爸，陈老蔫。

　　他正翘着二郎腿，看见我来，咧嘴一笑。

　　“林老板啊，这么早？“

　　“这栏杆谁立的？“

　　“我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咋了？“

　　“谁让你在这儿收停车费的？“

　　“村上让收的啊。“他理直气壮，“这地是村里的，路是村里的，凭啥给你免费用？“

　　“这停车场是我花钱修的！“

　　“你花钱修的，那是你的事。但地是村里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叔，你知道这会影响民宿的生意吗？“

　　“影响啥？“他撇撇嘴，“游客来玩，停车交点钱，天经地义。城里停车场不也收费吗？“

　　“城里停车场是商业运营，你们这是——“

　　“我们这也是商业运营啊。“他打断我，“以后这停车场归村里管了，谁停车都得交钱。“

　　“谁决定的？“

　　“守财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村长，村里的大事他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陈守财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昨天才开完会，今天停车场就开始收费了。

　　这速度，比我当初跑审批快多了。

　　“林老板，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

　　陈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他从小棚子后面绕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饭。

　　“这停车场以后归村里管了，你管不着。“

　　“我什么时候说管不着了？“我看着他，“我只想知道，这钱收来归谁？“

　　“归村里啊。“

　　“村里谁？“

　　“守财叔啊。“他喝了口稀饭，“他说了，这钱用来修路、装路灯、美化环境。都是为了咱们村好。“

　　“为了村里好？“我冷笑一声，“那民宿的口碑呢？客人的体验呢？你们不管了？“

　　“口碑？“他嗤笑，“林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游客来咱村，是来玩的，不是来享受的。你以为你民宿做得好，人家就非得来？你不做民宿，人家还住别的地方呢。“

　　“那你让他们住哪儿？“

　　“关我屁事。“他耸耸肩，“反正游客不住你家，就会住别家。只要来咱村，谁赚钱不是赚？“

　　我盯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不是被气的。

　　是懒得说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陈守财打了个电话。

　　“守财叔，村口那个停车场收费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谁允许的？“

　　“村委会决定的啊。“他的语气很轻松，“昨天会上没说吗？以后村里的公共资源，都要统一管理。停车场是公共资源，收点费很正常。“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公共区域不得私设收费项目。“

　　“协议？“他笑了，“屿森，你怎么还揪着协议不放？协议是你自己写的，当然写对你有利的条款。现在村里觉得不合理，当然要改。“

　　“守财叔，您这是——“

　　“屿森，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打断我，“你这个人，太较真了。做生意嘛，灵活一点。水至清则无鱼，你懂不懂？“

　　“我不懂。“

　　“你慢慢就懂了。“他叹了口气，“行了，我这边忙，先挂了。有什么问题，找二狗他们就行。“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手机攥得死紧。

　　水至清则无鱼？

　　这就是他的逻辑。

　　我遵守协议叫“太较真“，他们毁约叫“灵活“。

　　我讲原则叫“揪着不放“，他们耍无赖叫“正常“。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他们可真行。

　　下午，又有两个客人打电话来投诉。

　　都是说停车费的事。

　　有一个脾气火爆的，当场就跟陈老蔫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你这是什么破地方？抢钱呢？“

　　“爱停不停，不停滚蛋！“

　　最后客人还是交了钱，但放下话——“这辈子不会再来这种鬼地方了。“

　　还有一拨客人，直接把车停在村口外的路边，走进来的。

　　“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但下次绝对不会来了。“

　　这些话，客人说给我听的。

　　我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评分下来了。

　　4.9变成4.7。

　　一夜之间，掉了0.2。

　　后台的差评一下子多了五六条。

　　“停车费20块，坑死了。“

　　“村口有人收过路费，谁给他的权力？“

　　“民宿本身还不错，但村口那帮人太恶心了，建议绕道。“

　　“不会再来了，差评给村口那帮人的。“

　　我盯着这些差评，脑子里一片空白。

　　0.2。

　　看起来不多。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评分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跌，而是跌起来刹不住。

　　一个客人给差评，可能影响十个潜在客人。

　　十个差评，就是一百个。

　　一百个差评，就是一千个。

　　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他们还在往雪球上添雪。

　　晚上，我去找陈守财。

　　他正在家里喝酒，桌上摆着几个菜。

　　“屿森来了？“他招呼我，“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守财叔，我有事想跟您说。“

　　“啥事？“他夹了口菜，漫不经心地问。

　　“停车费的事。“

　　“这事啊，“他放下筷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村里统一安排的。“

　　“我知道。但能不能先把停了？评分已经掉了0.2了，再这样下去——“

　　“掉就掉呗。“他打断我，“4.7也不低啊。再说了，游客又不是只看你评分。“

　　“但评分解禁之后，会影响排名的。平台会降权——“

　　“降权？“他笑了，“降就降呗，反正客人都是冲着咱们村来的，又不是冲着你那个平台排名。“

　　“您真这么想？“

　　他看着我，笑意更深了。

　　“屿森，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敢收停车费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们不怕你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跑了，这民宿谁做？你投了那么多钱，你能舍得？“

　　我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来帮我们的？“他摇摇头，“不，你是来做生意的。既然是做生意，就得守我们的规矩。我们村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很简单。“他放下酒杯，看着我，“你来赚钱，我们来分。你赚多少，我们说了算。同意，大家一起发财；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站起来。

　　“守财叔，我再问您一句。“

　　“你说。“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公共区域不得私设收费项目。您现在是明目张胆违反协议，对吗？“

　　他愣了一下。

　　“屿森，你这话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什么协议不协议的，“他站起来，背着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协议，当年是我签的，我现在也可以不认。为什么？因为我是村长。村长说的话，就是规矩。“

　　“那如果我把这份协议公开呢？“

　　“公开？“他笑了，“你公开给谁看？游客？游客谁管你什么协议不协议的。平台？平台是做生意的地方，谁给他们带来流量他们就推谁。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一份协议帮我还是帮你？“

　　我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

　　协议是纸。

　　势力是刀。

　　我拿纸去挡刀，挡不住。

　　从陈守财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有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

　　我走在回屋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停车费。

　　差评。

　　评分掉了0.2。

　　还有陈守财那番话。

　　“你跑了，这民宿谁做？你投了那么多钱，你能舍得？“

　　能舍得吗？

　　舍不得。

　　但继续这样下去，又能撑多久？

　　一天掉0.1，一周就是0.7。

　　一个月下来，可能就剩4.0了。

　　4.0的民宿，在平台上基本等于被判死刑。

　　流量降权，好评被差评淹没，新客人看不到，老客人不愿意再来。

　　然后呢？

　　然后就是死路一条。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登录平台后台。

　　差评还在增加。

　　新增了两条。

　　一条写着：“停车费太黑了，再也不来了。“

　　另一条写着：“老板人还行，但村口那帮收费的实在太恶心，差评。“

　　我盯着这些差评，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是那种明明拼尽全力，却还是无能为力的累。

　　关掉电脑，我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声很响，吵得人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协议是一张废纸。

　　那我还守着它干什么？

　　如果他们可以不遵守规则。

　　那我为什么还要遵守？

　　如果评分解禁、客流下降、口碑崩塌，都是他们造成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乎？

　　因为他们觉得——

　　反正亏的是我，不是他们。

　　六四分成改成四六分成。

　　我的收入砍掉三分之一。

　　而他们？

　　他们本来就没投入，凭空多拿两成收益。

　　亏也好，赚也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我忽然清醒了。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风险我来担，收益大家分。

　　亏了我认，赚了他们分。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

　　在这个村子里，就有。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映出一个数字。

　　4.7。

　　明天呢？

　　4.6？4.5？还是4.4？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按照这个速度下去——

　　用不了多久，云栖山居就会变成“云栖废墟“。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亲手毁掉的东西，现在正在毁掉。

　　而我——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无能为力。

　　凌晨三点，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差评。

　　一条接一条，像雪片一样飘下来。

　　有的骂停车费，有的骂村口的人，有的骂“老板不作为“。

　　我站在雪里，怎么解释都没人听。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不是雪水。

　　是汗。

　　或者是泪。

　　我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