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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仁宗布局,暗流始涌

  垂拱殿的地龙已撤,但早春的夜晚依旧寒意侵人。殿内只点了寥寥数盏宫灯,光线昏黄,将仁宗赵祯的身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峭。他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那份来自江宁知府程戡的、新鲜火漆尚存的密奏,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奏报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马蹄铁,战马损耗降三成,岁省战马以万计,恰现于赵元方府……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睑上,烙进他的心里。

  惊喜吗?自然是有的。身为一国之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强健骑兵对大宋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西北烽烟又起的当下。这马蹄铁若真能推广,无疑是雪中送炭,是实实在在的强军之基。这份“祥瑞”,比之三年前那虚幻的天象金光,更具分量,更撼动人心。

  但惊喜之下,是更深、更沉、更难以排遣的忧虑,甚至是一丝……恐惧。

  佑儿这孩子,展现出的东西,越来越超出他的预料,也越来越超出他能掌控的范围。三岁过目不忘,五岁纵论边策,如今又“梦”得强军奇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资聪颖”可以解释。这近乎妖异,近乎神授!冥冥之中,仿佛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个孩子,沿着一条既定的、光芒万丈却又危机四伏的道路,狂奔不止。

  赵元方上次密奏,提及孩童“联辽制夏”“榷场弱敌”之论,已让他心惊。如今这马蹄铁,更是将这孩子与“国运”“军力”直接绑在了一起。消息一旦泄露(事实上,程戡的密奏能来,说明已有泄露之险),会引来多少觊觎?多少猜忌?多少明枪暗箭?

  邕王、兖王那边,绝不会坐视。朝中那些嗅觉敏锐、惯会揣摩上意的臣子,又会如何联想?还有那些藏在更深暗处的、对皇位有着非分之想的宗室、外戚,甚至……宫闱之内?

  仁宗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着金陵,向着守拙园,向着那个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悄悄思念的孩子,缓缓收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将孩子藏在金陵,托付给赵元方,本意是让他远离漩涡,平安长大。可如今看来,这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漩涡中心!藏,是藏不住了。那天赐的锋芒,如同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强行遮掩,只会让暗处的猜测更甚,让危险以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

  堵不如疏,藏不如引。

  既然藏不住,那就……让他走到光下来。走到一个相对可控、却又足够广阔、能够让他真正历练、成长,同时也能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得更清楚、因而或许会更谨慎的光下来。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冷硬如铁。

  “文应。”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仿佛不存在的阎文应急步上前:“官家。”

  “什么时辰了?”

  “回官家,亥时三刻了。”

  “去,请皇后过来。就说朕……有事相商。”仁宗顿了顿,补充道,“请她从后殿来,莫惊动旁人。”

  “是。”阎文应躬身退下,步履无声。

  约莫一炷香后,曹皇后匆匆而至。她显然已准备安歇,只穿着家常的杏色宫裙,外罩一件银狐披风,乌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有几分憔悴,也愈发衬得眼中那份常年不散的忧色。“官家,夜深唤臣妾,可是……金陵又有消息?”她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目光急急扫向御案,看到了那份摊开的、与众不同的奏报。

  仁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密奏推到她面前:“皇后看看这个。”

  曹皇后几乎是扑到案前,就着灯光,急切地阅读起来。起初,她的眉头因“马蹄铁”“强军”等字眼而微微舒展,露出一丝欣慰,但很快,当她看到“恰现于赵公府”“天意深远”等句,以及联想到此物可能引发的关注时,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指紧紧攥住了奏报的边缘。

  “这……这又是佑儿?”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不是喜,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怎能……怎能又……官家,这东西太扎眼了!会害死他的!”

  “朕知道。”仁宗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曹皇后心头发冷,“所以,朕不能再把他藏在金陵了。”

  曹皇后浑身一颤,失声道:“官家要接他回宫?不,不行!司天监的判词,三位皇子的前车之鉴,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回宫是送死啊!”

  “朕没说要接他回宫。”仁宗站起身,走到曹皇后面前,看着她惊恐的眼睛,缓缓道,“藏,既然藏不住,那就让他走出来。走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却又暂时够不着的地方去。”

  曹皇后茫然:“走到哪里?”

  “市井之中,学堂之内,科举之途。”仁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以赵元方之孙,一个略有天分的平民子弟的身份。”

  曹皇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这是要让佑儿彻底融入世俗,以一个“正常”的轨迹去生活、去成长!可……“这太危险了!他那么小,离开赵老公爷的庇护,外面人心叵测,万一……”

  “没有万一。”仁宗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赵元方会教他自保,朕也会派人看着。但朕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照顾,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他要像所有寒门士子一样,去进学,去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乃至考进士。他要自己去面对同窗的竞争,先生的苛责,胥吏的刁难,市井的冷暖。他要自己去碰壁,去吃亏,去体会这世间真实的模样。”

  他看着曹皇后瞬间泪如雨下的脸,心中亦是一痛,但声音依旧平稳:“皇后,你明白吗?我们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他若真是……那块料,就必须经历这些。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利。朕要的,不是养在锦绣堆里、不知疾苦的娇儿,而是一个真正经历过风雨、懂得人心险恶、知晓民生艰难,却依然能挺直脊梁、心怀天下的……继承人。”

  “可他才五岁……”曹皇后哽咽。

  “那就从进学开始。”仁宗道,“赵元方是理学大家,启蒙足以。待其年岁稍长,便可入地方官学。江南文风鼎盛,书院林立,正是磨砺学问、见识同辈的好去处。至于安全……”他眼中寒光一闪,“江南官员,朕会密旨叮嘱。他们不必知道他是谁,只需知道,此子性命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寻常的学业竞争、市井摩擦,由他去。但若有人欲行不轨,或涉及生死……朕安排在暗处的人,和那些得到密旨的官员,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下几行字,又加盖了随身小印,递给曹皇后看。

  上面只有简洁数语:“谕江南东西路诸州府主官:金陵赵元方之孙赵佑,朕知其名。此子读书,可循常例,不得因其祖而予殊遇,亦不得令奸人害其性命。但有差池,尔等皆难辞其咎。钦此。”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最严厉的警告。接到这样一道没头没尾、却带着皇帝随身小印的密旨,那些地方大员会如何揣测、如何行事,可想而知。他们会疑虑,会探查,但更多的,是忌惮和确保“不出事”。这便够了。

  曹皇后看着那冰冷的字句,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且这或许真是目前情况下,对佑儿最可行、也最残酷的保护与锻造。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最终,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另外,”仁宗收起那份密旨,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传朕口谕给赵元方和暗中护卫之人:非生死关头,不得干预。让他……吃点苦头。”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钧。

  曹皇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丈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仁宗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她,望着虚空,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受挫,不知进退;不挨饿,不知米贵;不遭欺,不知人心。他要走的这条路,注定遍地荆棘。现在多吃些苦头,将来……或许就能少流些血。”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曹皇后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

  良久,仁宗深吸一口气,唤道:“文应。”

  “奴婢在。”阎文应如鬼魅般出现。

  “去枢密院,请富弼富相公即刻入宫,朕有要事相商。记住,从侧门,莫惊动旁人。”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枢密使富弼匆匆赶到。这位三朝老臣,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霜,但腰背挺直,目光矍铄。深夜被急召入宫,他心知必有重大变故,神色肃然。

  行礼毕,仁宗没有寒暄,直接将程戡关于马蹄铁的密报递给了他,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他刚刚写就、尚未发出给江南官员的那道密旨抄本。

  富弼快速看完,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风浪,此刻也不禁面露骇然,持纸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仁宗:“陛下,这……这赵佑……”

  “朕的儿子。”仁宗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打断了富弼所有的猜测和询问。

  富弼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跪下,以头触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老臣竟不知……皇子流落民间,老臣有罪!”

  “起来吧,此事机密,除皇后、曹佾、赵元方及寥寥数人,无人知晓。朕今日告知于你,是信你忠贞,亦是有事托付。”仁宗示意他起身。

  富弼颤巍巍站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迅速恢复了枢密使的沉稳,但眼中激动与震惊仍未褪去:“陛下有何旨意,老臣万死不辞!”

  仁宗将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指着那份给江南官员的密旨道:“此旨,由你枢密院渠道,秘密下达江南东西路各主要州府主官及皇城司在江南的干当官。不必解释,只需让他们知道,此子关乎国本,寻常可不管,生死则需管。可能办到?”

  富弼略一沉吟,郑重道:“陛下放心。枢密院自有密道通往各地经略安抚使、转运使及要紧军州。皇城司那边,曹指挥使亦会配合。消息绝不过六人之耳,且皆以陛下密谕为准,不会深究,只会执行。”

  “好。”仁宗点头,目光深邃,“另外,西北马蹄铁之事,你与三司、兵部议个章程,就以……‘江宁守军试制古方有效’为由,逐步推行。功劳,记在程戡和金陵守军头上。与赵元方、赵佑,不要有丝毫牵连。”

  “老臣明白。”富弼心领神会,这是要继续将皇子藏在幕后。

  “富卿,”仁宗走到富弼面前,看着他苍老而坚毅的面容,缓缓道,“朕将他送走,是不得已。如今让他走出来,亦是不得已。这孩子……或许真是上天赐予大宋的契机。然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利。朕将他置于市井,置于科场,是想让他真正见识这天下,历练心性。往后,他的路,朕能铺的有限。朝堂之上,国事之中,还需你们这些老臣……多看顾,多引导。”

  这话已是极大的信任与托付。富弼再次跪倒,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重托,老臣铭记五内。但有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护皇子周全,助皇子成才,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江山社稷之重!”

  仁宗扶起他,没有再说什么。

  富弼领旨而去,身影消失在垂拱殿外的夜色中。

  仁宗独自站在殿门口,春寒料峭,夜风扑面。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阙,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细雨中的金陵城,看到了守拙园中灯下苦读的稚嫩身影。

  “佑儿……”他低声唤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别怪爹爹心狠。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但只要你走得稳,走得正,爹爹……和这天下,都会等着你。”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

  而一场以整个江南为棋盘,以一个孩童的成长为赌注,交织着帝王心术、朝堂暗流、天下大势的无声布局,已然随着这道密旨的发出,悄然启动。

  暗流,开始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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