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停车场的告示牌立起来那天，我正在屋里算账。

　　民宿运营满一年了，平台那边出了年度报表。流水120万，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数字。

　　我的分成是六成，72万。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改造贷款还欠着65万，每月利息三千多。平台佣金抽8个点，将近10万。人员工资，张大娘、陈婶子、王大爷他们，每月加起来要发两万出头。一年下来二十多万。

　　还有水电费、日常维护、一次性用品、宣传推广……

　　乱七八糟加一块，成本将近42万。

　　72万减去42万，实际到手30万出头。

　　一年。

　　三十万。

　　我在上海工作时，年薪差不多是这个数的两倍。而且那时候不用操心贷款，不用半夜爬起来处理投诉，不用挨家挨户求人配合。

　　手机响了。

　　陈守财的微信：“屿森啊，明天上午来一趟村委会，有点事商量。“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他没细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屋里坐着几个人。

　　陈守财坐正中，旁边是陈二狗，还有几个面孔——都是村里平时不太露面的“能人“。有的是做工程的，有的是跑运输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四十来岁，穿件夹克，翘着二郎腿。

　　“屿森来了，坐坐坐。“陈守财招呼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不急，先喝茶。“

　　陈二狗给我倒了杯茶，表情怪怪的，嘴角带着点笑。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敷衍，是懒得搭理。

　　现在是……等着看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屿森，“陈守财开口了，“你这民宿，做得不错。一年了，大家有目共睹。“

　　“还行，勉强维持。“

　　“谦虚了啊。“那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插嘴，“我听守财说，你们流水有一百多万？“

　　“一百二十万。“我纠正他。

　　“一百二十万，“他咂咂嘴，“那可不少啊。“

　　我没接话。

　　“屿森，是这样的，“陈守财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分成的事。“

　　“分成？“

　　“对。“他点点头，“这一年下来，你也拿了不少。我寻思着，是不是该重新谈谈？“

　　“重谈？“我愣了，“协议签的是十年。“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二狗在旁边说，“林哥，你算算，你一个人拿的比我们全村都多。“

　　“谁跟你'我们全村'？“我看了他一眼，“你是民宿的人吗？你参与运营了吗？“

　　“我没参与运营，但我出力了啊。“他理直气壮，“我天天在村口摆摊，游客来了我招呼，游客走了我送行。这不叫出力？“

　　“你那叫出力？“我没忍住，“你那摊位矿泉水卖十块，可乐卖十五，游客骂到网上去了。这叫出力？“

　　陈二狗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林屿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好了好了，“陈守财打圆场，“都是自己人，别吵。今天是来商量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转向我，语气放缓了些。

　　“屿森，我们不是要撕毁协议。你这一年确实辛苦，这点大家都承认。但话说回来，游客来咱村，是冲着咱村来的，不是冲着你。你说对不对？“

　　“守财叔，您想说什么，直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他顿了顿，“我们商量了一个新方案。以后分成改成四六开——运营方拿四成，村集体拿六成。多出来的两成，用于村里的公共建设。“

　　“四成？“我皱起眉头，“协议签的是六成。“

　　“协议可以改嘛。“

　　“改？“我看着他，“守财叔，您是村长，不是法盲。协议一旦签了，哪有说改就改的？“

　　“法盲？“旁边那个穿夹克的笑了，“林老板，话不用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就是想重新谈谈，又不是不给你钱。四成也不少了，一年也有四十多万呢。“

　　“四十多万？“我站起来，“你们算过我的成本吗？“

　　“成本？“陈二狗嗤笑，“什么成本？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吗？“

　　“动动嘴皮子？“我的声音提高了，“改造那十二栋老宅，我跑了多少趟审批？材料怎么选，工人怎么雇，出了问题谁担着？平台上线第一天出bug，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处理，你们谁管过？“

　　“那些是你的事。“陈守财的语气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赚的就是这个钱。“

　　“我赚的钱，都是合法合理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运营方负责全部前期投入和日常运营，承担全部风险，拿六成收益。你们现在一句'重新谈谈'，就想把协议作废？“

　　“林屿森，你别激动。“穿夹克的说，“我们也是为村里考虑。你拿六成，村里才拿四成，这合理吗？游客是冲着咱村来的，没有这个村，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这个村？“我盯着他，“这个村在我来之前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荒草长到腰那么高，老宅塌了一半，年轻人全跑光了。就这破地方，你让游客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嘛。“

　　“现在不一样，是因为我投了钱，花了心血，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你们只看到流水一百二十万，看不到我前期投进去的七十万，看不到我这一年的加班熬夜，看不到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上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屿森，“陈守财开口了，语气又软下来，“你不容易，我们知道。但你也要理解村里人。民宿赚钱了，大家都看着呢。你一个人拿的比全村都多，有些人心里不平衡，这也正常。“

　　“不平衡？“我看着他，“协议签的时候怎么不说？改造的时候怎么不说？民宿刚火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看见赚钱了，开始不平衡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大家不知道能赚这么多嘛。“他叹了口气，“现在知道了，自然就有想法了。“

　　我沉默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说得出口。

　　他们真的说得出口。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游客是冲着村来的，不是冲着你。

　　你一个人拿的比全村都多。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荒唐，一句比一句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守财叔，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愣了一下。

　　“如果我不同意改成四六开，继续按协议执行六四分成，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守财没说话，看向陈二狗。

　　陈二狗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盯着我。

　　“林哥，你聪明，应该想得明白。这事不是守财叔一个人说了算的，是村里大家的意思。你要是不同意……“

　　“怎么？“

　　“那这民宿，也没必要做了。“他笑了笑，“游客来了，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路是我们村的，地是我们村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那天从村委会出来，我一路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农夫与蛇。

　　不，比农夫与蛇还恶心。

　　那条蛇好歹是在你救了它之后才咬你的。

　　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合作。

　　他们只是在等。

　　等民宿做起来。

　　等客流稳定。

　　等平台数据好看。

　　然后，摘果子。

　　手机响了。

　　是张大娘的电话。

　　“林老板，我听说村委会那边……“

　　“嗯。“

　　“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重新谈分成。“

　　“分成？“她声音拔高了，“协议不是签过了吗？“

　　“他们说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回去的路上，经过陈二狗的摊位。

　　他不在，但摊位还在。矿泉水摆在那儿，旁边那块“概不还价“的牌子格外刺眼。

　　再往前走，是王大爷的小卖部。

　　门开着，但里面没开灯。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一个人拿的比咱全村都多，凭什么啊……“

　　“……就是，游客是冲着咱村来的……“

　　“……等他不同意，咱就……“

　　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看见我了。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窃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账本发呆。

　　30万。

　　一年。

　　这就是我全部的回报。

　　而他们嫌我拿得多。

　　他们说游客是冲着村来的。

　　他们说协议可以改。

　　他们说如果我不同意，民宿也没必要做了。

　　我放下账本，揉了揉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

　　是平台发来的消息——本周订单量比上周下降了8%。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从里往外，一点一点往下沉的那种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陈守财的笑容，陈二狗的嘴脸，那个穿夹克的陌生人的语气。

　　还有张大娘的那句话。

　　“你自己小心点。“

　　她想说什么？

　　她知道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明天再说。

　　但我知道，明天不会更好。

　　只会更糟。

　　因为他们已经撕下伪装了。

　　他们已经明牌了。

　　六成不行，四成。

　　不同意就滚。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而我……

　　我还能怎么办？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年前签协议那天。

　　陈守财拍着我的肩膀说：“屿森，好好干，叔支持你。“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现在才知道，他支持的从来不是我。

　　是能从我身上捞到的好处。

　　等好处没了。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