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爆了之后，平台正式下架了民宿。

　　通知很简单：“因近期舆情影响，平台决定暂时关闭云栖山居的预订通道，恢复时间待定。“

　　待定。

　　这两个字，比“永久关闭“客气一些。

　　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一个意思：没人愿意来了。

　　被下架的第三天，我挨家挨户敲门，通知开会。

　　有人开门，有人不开。

　　开门的那些，大多表情讪讪的，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又好像不想听。

　　不开门的，我就站在门口喊，喊完就走。

　　陈二狗倒是来得挺早。

　　叼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后排，一脸无所谓。

　　好像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数。

　　来了十五个人。

　　当初签协议的十二户，加上陈守财，加上陈二狗，加上王建国。

　　没来的，是张大娘。

　　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别等她了。

　　我点点头，说好。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不想得罪人。

　　又或者，她也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院子里摆了几张凳子，是平时开会用的。

　　我没坐，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想说。“

　　没人吭声。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天，有人抠指甲。

　　“大家都看到那个视频了。“我继续说，“播放量三百万，评论骂声一片。平台把我们下架了。现在的情况是——民宿没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算了一下。“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从视频爆出来到现在，差评新增了一百多条。退单率百分之百。新订单一个没有。平台那边说，最快也要等舆情平息才能考虑恢复。“

　　“舆情什么时候能平息？“陈守财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可能……“

　　我没说下去。

　　“可能什么？“他追问。

　　“可能永远平息不了。“我说，“这种负面视频，会一直在网上。有人搜云栖村，第一条就是骂我们的。你说，以后谁还愿意来？“

　　院子里更安静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见有人说：“那视频又不是我发的……“

　　又有人说：“是二狗的事，关我什么事……“

　　还有人说：“早知道就不让他拍那个什么视频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们没关系。

　　“那我有个问题。“陈二狗忽然开口。

　　我看向他。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你那个民宿，不是说一年赚几十万吗？怎么现在说没就没了？“

　　“我说的是以前。“我看着他，“以前能赚钱，是因为口碑好、平台推荐多。现在口碑崩了，平台下架了，还怎么赚钱？“

　　“那是不是你经营的问题？“他往前走了两步，“别的地方民宿，怎么没这么多事？就你事儿多？“

　　“陈二狗，“我深吸一口气，“别人家的民宿，没有在村口拦路收费的。“

　　“拦路收费？“他眼睛一瞪，“我收停车费怎么了？停车场是我建的？“

　　“那牌子是你立的。价格是你定的。“

　　“价格高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至于吗？“

　　“不是大事？“我声音提高了，“视频播放量三百万！骂我们的评论上万条！这叫不是大事？“

　　“那也比你赚我们的钱小！“他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晚上多少钱？三百五百！我们呢？就收个停车费，你就跳脚了？“

　　“我赚的是辛苦钱！运营、设计、推广、客服，全是我一个人——“

　　“放屁！“他打断我，“你赚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游客是冲着我们村来的，不是冲着你林屿森！你算什么东西？“

　　我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

　　但我没动手。

　　打了又能怎样？

　　打完这个，还会有下一个。

　　打完二狗，还会有三狗。

　　这个村，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行了行了。“陈守财摆摆手，“吵什么吵？“

　　他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到院子中间，看了我一眼。

　　“屿森，二狗说话是糙了点，但意思没错。游客是来咱村的，不是来你家的。“

　　“叔，我——“

　　“你别打断我。“他抬手，“我就问你一句。你那个民宿，赚钱不赚钱？“

　　“赚。“

　　“赚多少？“

　　“一个月……旺季三四万，淡季一两万。“

　　“三四万？“他哼了一声，“你一个月赚三四万，给村里交多少？“

　　“协议上写的是——“

　　“我知道协议。“他打断我，“协议上写的是你拿六成，村里拿四成。你一个月赚三四万，村里拿多少？一万出头。你一个人赚的比全村人都多，你让大伙怎么想？“

　　“可是运营成本——“

　　“什么成本？“他又打断我，“你那成本，不就是刷刷墙、铺铺路？那些东西值几个钱？“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在他眼里，运营就是刷墙，推广就是铺路。

　　他不懂市场，不懂流量，不懂为什么一个评分能值万块钱。

　　他只知道，我赚得比他多。

　　所以我不配。

　　“那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守财背着手，“你要是想让村里支持你，就得分更多给村里。五五开，不过分吧？“

　　“五五开？“我愣了一下，“协议上写的是六四分。“

　　“那是以前。“他看着四周，“大伙说是不是？“

　　几声含糊的“是“。

　　有人咳嗽了一声。

　　有人清了清嗓子。

　　就是没人说“不对“。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人帮我说句话。

　　哪怕一句也好。

　　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看我。

　　王建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大娘的位子空着。

　　其他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看天，有的看地。

　　就是没人看我。

　　“行。“我点点头，“五五开，可以。“

　　陈守财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但有一个前提。“

　　笑意收了。

　　“什么前提？“

　　“从今天开始，停车费不许收了。涨价不许涨了。陈二狗那个假店，必须关掉。“

　　“凭什么？“陈二狗跳起来。

　　“凭你收了停车费，游客就骂我们。凭你开了假店，游客就订错了房。凭你推了那人一巴掌，视频就爆了三百万。“我看着他，“这些事，你做的。你不认账，总得担责任吧？“

　　“什么责任？我担什么责任？“

　　“停收费、关店、赔游客损失。就这三件事。“

　　“你做梦！“

　　他嗓门大得震耳朵。

　　“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林屿森！“陈守财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背对着他，“叔，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您说支持我好好干。我干了。现在变成这样，您说是我没本事。行，我没本事。那我不干了，行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不干了？“陈守财走过来，站到我身后，“你说不干就不干？“

　　“我没说立刻不干。“我没转身，“我说的是——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不行，那我不干了。“

　　“协议呢？签了十年，这才一年多！“

　　“协议作废。“我说，“改造投入我认栽。房子还给你们。“

　　“你认栽？“他声音提高了，“你说认栽就认栽？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那您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他绕到我面前，盯着我，“我想让你继续干。好好干。别整天想着撂挑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叔，我撂挑子？“我忍不住笑了，“叔，我问问您。停车费是谁收的？假店是谁开的？假蜂蜜是谁卖的？过期可乐是谁卖的？投诉是谁不处理的？视频是谁让人家发的？这些事，我让你们做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让你们涨价，你们说别人涨我们也涨。我让你们别收停车费，你们说我不作为。我让你们关假店，你们说凭什么。“我一字一句，“叔，不是我不干。是你们不让我干。“

　　陈守财脸色铁青。

　　“林屿森，你话撂这儿了？“

　　“撂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陈二狗在冷笑。

　　“听见没？他说不后悔。走就走呗，谁稀罕。“

　　我没理他。

　　陈守财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其他人。

　　“大伙都听见了！林屿森自己要走，不是我赶他走！从今天开始，云栖山居跟他没关系了！“

　　他嗓门很大，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

　　好像他赢了。

　　好像终于把这个“外人“赶走了。

　　好像以后就能自己做主了。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

　　很累。

　　“行。“我说，“那我走了。“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陈二狗又跳出来，“改造的房子怎么办？“

　　“协议作废，房子还给你们。改造投入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

　　“不要了。“

　　“那装修呢？那些墙呢？那些家具呢？“

　　“都是你们的。我搬不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又没偷又没抢，装修花的是我的钱，现在全不要了，白送给他们。

　　他们还想要更多？

　　“行，你说的。“陈二狗咧嘴笑了，“你可别反悔。“

　　“不反悔。“

　　我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守财的声音。

　　“林屿森，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不后悔。“

　　走出院子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我眯着眼，往前走。

　　没回头。

　　一步都没回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看着这个我待了一年多的地方。

　　墙是我刷的。

　　地板是我铺的。

　　院子里的月季是我种的。

　　现在，全都不要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

　　当初为了买这批石板，我在镇上跑了三家石材厂，最后才选定这家。

　　一块板子运费多少、人工费多少、铺贴费多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全便宜他们了。

　　我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

　　晚霞红得像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我已经不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