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第二次来找李天宇的时候,不是来看病的。
那天下午,诊室里的病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只有二十来个。李天宇刚看完一个中耳炎的孩子,正在擦银针,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建军探进半个身子,先看了看诊室里有没有病人,然后才走进来。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今天他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大哥?”李天宇放下银针,“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不是。”周建军回头把诊室的门关上了,走过来在李天宇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李大夫,我跟你说个事儿。这事儿我憋了好几天了,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刘老今天下午不在,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了。诊室里只有李天宇一个人。他看着周建军凝重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小事。他把银针布包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等着。
周建军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点上,看了李天宇一眼,又把烟塞回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终于开口了。
“李大夫,清平省道要改道了。”
李天宇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知道清平省道,那是连接清阳市和平川县的一条公路,从他家那个方向经过,但离大龙村还有十几里路。他小时候跟父亲去镇上赶集,走过那条路。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不知道这跟自己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清平省道要改道了,”周建军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从大龙村那边过。路线走老公路。这个消息还没公布,但已经定了。”
李天宇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从大龙村那边过?他家的后山,那块石头地,就在老公路边上。不,不是“就在边上”,是“就在路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老公路正好从他家那块地的地头经过。分地那天他去后山看过那块地,地头有一条废弃的土路,长满了草,路面被雨水冲出了沟壑,看不出路的模样。王大爷告诉他,那是以前的老公路,后来新公路修通了,这条路就废弃了。现在,这条路要重新启用了。不是作为一条废弃的土路,而是作为一条省道。
一条省道从他家地头经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块谁也看不上的石头地,一夜之间变成了金疙瘩。公路边上的地,可以做多少事?可以开饭店,可以开商店,可以卖茶水卖饭卖给过路的司机和乘客。可以种蔬菜水果,就近卖给路上的人。可以盖房子,路通了,交通方便了,城里的那些有钱人就会来乡下盖别墅、建度假村。那块地,从一个谁都不想要的累赘,变成了一个谁都想抢的宝贝。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布,知道的人极少。如果走漏了风声,吴家乐一定会来抢地。村长有的是办法,可以伪造欠条,可以篡改分地记录,可以说那块地当初分错了,可以找出十个八个理由把那块地从他手里夺走。他好不容易才从吴家乐手里分到了这块地,虽然是一块石头地,但那是他的地,是他家的地,是他父亲指着说“这就是咱们家的地”的那块地。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周大哥,”李天宇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银针布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周建军说,“省交通厅一个处长的父亲,就是你上个月治好的那个急性心梗的病人。处长专程从省城来感谢你,你忘了?那天你在给病人扎针,没见着。他去院长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留了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
李天宇想起来了。刘老跟他说过这事——“你治好的那个急性心梗的病人,是省交通厅一个处长的父亲。”他没有放在心上,他治过的病人太多了,记不住每一个人的身份。他只知道那个人心口疼、喘不上气,他给他扎了针,他就好了。他是处长还是农民,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那个处长跟我有点交情,”周建军说,“昨晚一起吃饭,他喝多了,说漏嘴了。清平省道改道的事,省里已经批了,路线走老公路,从大龙村那边过。明年初就要动工。他让我千万别说出去,说这是内部消息,还没到公开的时候。”
李天宇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朵云。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他想起分地那天,吴家乐说“你们家五口人算四口,分五亩地”。他想起自己伸手去抓阄的那个瞬间,手在抖,心里在祈祷。他想起抓出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后山五亩”。他想起王大爷说“那块地你分到了?”时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想起吴赖说“李大学生,你们家那块地,草都不长”时的嘲笑。他想起父亲站在地头,指着那片石头地,说“这就是咱们家的地”。
所有人都说他分到了最差的地。所有人都同情他、可怜他、笑话他。没有人知道,那块最差的地,马上就要变成最好的地。一条省道从地头经过。那块地的价值,会在一年之内翻十倍、一百倍。
这是机会。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是他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机会,是他在那些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谋划、盘算、推演的机会。他要在那块地上盖房子,开饭店。路边饭店,专做过路司机和乘客的生意。他有一身的厨艺,先祖传承里的宫廷御膳秘方,上千道菜,每一道都是精品。他可以做药膳,用传承里的药方,把食物和药材结合起来,做出既好吃又养生的菜。整个清平省道、整个青阳市,没有第二个人能做。
他用传承里的透视能力看过父亲和周大爷的心脏,也看过自己后山那块地。那块地下面有水,有一条暗河,水量不小,打井就能抽上来。有了水,荒地就能变成良田。他可以在地里种菜,种出来的菜直接送到饭店里。从地里到锅里,不到一百米。全青阳,没有第二家饭店能做到。
地里的菜卖给客人,地里的菜就是饭店的招牌。客人在店里吃饭,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片地,看见那些菜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他们会记住这个地方,会告诉他们的朋友、同事、亲戚。口碑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生意会越来越好。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百个传千个。
他还想在后山搞养殖,鸡鸭鱼鹅,土猪山羊。后山有山有水,搞养殖正合适。养殖和种植结合起来,种植的菜叶子喂鸡,鸡粪喂猪,猪粪肥田,循环利用,成本低,效益高。有了省道,有了运输,他的东西可以运到青阳、运到省城、运到任何一个他想运到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他的脸有些发烫,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年轻气盛的光,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地底下埋着的炭火,表面看不见火焰,但温度高得能烧穿石头。
周建军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担心。“李大夫,你没事吧?”
“没事。”李天宇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周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谢什么谢,你救了我爸的命,我就是给你磕头都行,传个话算什么。”周建军站起来,“但是这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不能让你们村里那些……那些跟你们家不对付的人知道。等路修好了,地价涨了,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路修之前就知道了消息,肯定得闹。”
“我知道。”李天宇说。
周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说:“李大夫,等你那块地搞起来了,需要我帮忙运东西,随时找我。我不收你的运费。”
他推门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李天宇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嗡嗡的,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做了几次之后,脑子里那些声音慢慢小了,弱了,像潮水退去一样,露出了一片安静的沙滩。
他睁开眼睛。
公路要从他地头经过。这个消息他知道得太早了。早到整个大龙村、整个青阳市都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优势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规划、设计、备料、动工。他可以在公路通车之前就把饭店盖好,通车那天就开业。别人还在为分地吵架的时候,他的饭店已经开张了。风险是,如果消息走漏了,吴家乐会不择手段地把那块地抢走。伪造欠条是他的看家本领,篡改分地记录是他的拿手好戏,找几个狗腿子去李家闹事是他的家常便饭。只要他动了心思,那块地就不再是李家的了。
所以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父亲,不能告诉母亲,不能告诉姑姑,甚至不能告诉王大爷。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怕他们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村里人串门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地。万一父亲在跟赵叔聊天的时候说一句“天宇说要在地边开饭店”,赵叔回家跟媳妇一说,媳妇跟邻居一说,邻居跟亲戚一说,用不了三天,全村人都知道了。吴家乐就知道了。
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
但烂在肚子里之前,他要先把它变成一个计划。他要坐下来,拿一张纸,把所有的想法写下来——饭店盖多大?什么样式?需要多少砖、多少瓦、多少木头、多少水泥?从哪里买?请谁盖?需要多少钱?人手从哪里来?开业之后谁来炒菜?谁来招呼客人?谁来收钱算账?这些都要提前想好,想得越细越好。
李天宇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拿起圆珠笔,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了什么。第一行写的是——“饭店。三间。青砖灰瓦。可同时容纳十桌。”第二行写的是——“需要材料:青砖五千块,瓦三千片,木材……”他不太懂建筑材料,写了个大概。第三行写的是——“预算:盖房三千元,装修一千元,桌椅灶具五百元,合计四千五百元。”第四行写的是——“人手:父亲看店,母亲做饭,我炒菜。忙的时候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
他写了很多条,一条一条的,像是一棵树的枝丫。先是主干,然后是分叉,再是更细的枝条。每一个枝条上都挂着一片叶子,叶子上写着一个任务、一个数字、一个名字。密密麻麻的,把整张纸写满了。他看着那张纸,有些感动。这是他写的第一份创业计划书。虽然简陋,虽然有很多数字是估的,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想清楚,但它是第一份。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从脑子里的一片混沌到纸上的白纸黑字。
他把那张处方笺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医师资格证放在一起。一个小红本本,一张处方笺,并排贴着,一个硬,一个软,一个烫金,一个手写。都是他的宝贝,都是他用双手挣来的,都是他在这条石缝里开出的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法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他看着那些阳光,在心里说——大龙村,我要回来了。那块石头地,我要把它变成金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你会看见的。看着我从这里走回去,看着我把饭店开起来,看着我在那块谁都不看好的地上,开出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