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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维图斯临别的赌局

  夜风刮过城北的废弃庭院。断裂的石柱横在满地枯草里。

  芬恩停在庭院破败的拱门前。卡维尔提着一盏防风油灯跟在后面,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剑。

  芬恩摆了摆手。卡维尔停下脚步,留在门外。

  芬恩独自迈过杂草,走向庭院深处。

  维图斯坐在一张残破的石凳上。两名满身血污的老家臣护在左右。

  他的脸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眼珠混浊发黄。厚重的皮袍裹在他身上,空空荡荡。

  他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拉扯出破裂的杂音,周围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腥臭气味。血祭反噬的黑血正一点点吞噬他的命髓。

  维图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视线死死盯在芬恩脸上。

  老家臣退开两步,把空间留给这两个斗了几个月的人。

  维图斯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这会儿叫你出来,多纳尔那家伙会不会骂你?”声音干瘪嘶哑,风一吹就会散掉。

  芬恩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快死了。我不甘心。”维图斯干枯的手指抠进石凳边缘,“巨石家在城里二百年的基业,没了。我献祭了家族最好的苗子,抽干了我自己的命,唤醒了先祖的图腾,却变得现在这样。”

  维图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带黑血的粘液。老家臣赶紧上前想擦,被他一巴掌拍开。

  “你那些罐子……”维图斯死死瞪着芬恩,“你从城头往下砸的那些酸水,那些烧不灭的火,还有你弄出来的那个单人可以用的床弩……”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执念:“告诉我。到底是哪门子的邪神?哪个深渊里的妖术?让我死个明白。”

  芬恩看着这张写满不甘的老脸。

  “没有邪神。也没有妖术。”芬恩语气平缓,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维图斯瞪大眼睛。

  芬恩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酸水,叫王水。只是把几种特定的矿物和酸性草汁混在一起。”芬恩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罗马人的神权护盾是靠人的精神维持的一种能量场。王水的腐蚀性极强,砸上去,是在破坏他们护盾的物质结构。结构塌了,护盾就碎了。”

  维图斯愣在原地。

  芬恩指了指城墙的方向。

  “你看到的那些抛石机和重弩,只是几个大大小小的圆木轮套在一起。力量通过绳索和轮子传递,几百斤的重物,一个普通士兵就能拉动。这叫滑轮组,叫省力杠杆。”

  芬恩低下头,直视维图斯浑浊的双眼。

  “世间万物运行,本就有它的规律。水往低处流,火遇风则旺。我只是找到了这些规律,然后利用了它们。”

  维图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耗尽一生去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赐福,甚至不惜搭上至亲的性命。到头来,击碎他一切信仰和骄傲的,竟然只是最基础的矿物混合与木头轮子。

  “规律……利用规律……”维图斯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突然仰起头。

  干瘪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尖锐凄厉,撕裂了庭院里的寒风。

  黑色的淤血顺着他的嘴角大口大口地涌出,染黑了他下巴上的白胡须,又滴落在衣襟上。

  “哈哈哈……好一个规律!好一个物质!”维图斯一边呕血一边狂笑,“我跪在神像前磕了五十年的头,不如你几个破罐子!”

  他猛地停住笑声,看向芬恩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防备和敌意,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与敬畏。

  “PaxNatus……他们没叫错。你确实是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怪物。你就是这乱世里真正的神。”

  维图斯脱力般靠回石凳上,虚弱地抬起右手,冲着身后招了招。

  一名老家臣拖着一个粗麻袋从废墟后面走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将里面的人倒在地上。

  是卡乌斯。

  这个巨石家族曾经最耀眼的天才少年,在沃土试炼第一场选拔赛上徒手砸碎石块、嚣张跋扈的肌肉壮汉,此刻被粗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他的嘴里塞着一团破麻布,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屈辱的呜咽。

  芬恩垂眼看着地上的卡乌斯。

  维图斯喘着气,指着地上的少年。

  “他是我巨石家最后一点还能看的骨血。”

  维图斯的手指在半空中发着抖。

  “今天夜里,我要带着剩下的伤兵,去极北的冻原。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

  十死无生的地方。把卡乌斯带过去,巨石家族的血脉就真的断绝了。

  维图斯从怀里摸出一枚发黄的铜币,扣在掌心。

  “我们打个赌。”维图斯盯着芬恩。

  “你猜正反。你赢了,这小子就留下,给你当牛做马,当个低贱的奴隶。你输了……”

  维图斯顿了顿。

  “你输了,你给我那支要去送死的流放车队,准备三车过冬的烈酒,外加二十箱上好的金疮药。”

  卡乌斯在地上拼命摇头,双眼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维图斯,嘴里的破布被他咬得满是鲜血。他希望陪着长老去冻原。

  老家臣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卡乌斯的背上,把他死死压在泥地里。

  芬恩看着维图斯那张因为算计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老脸。

  这是一场毫无道理的赌局。以芬恩现在在城里的地位,他根本不需要和一个将死之人打赌,更没必要去管一支流放车队的死活。

  但维图斯拿出了他作为一个族长,能拿出的最后一点筹码,残存的尊严。他是在用这种看似荒诞的方式,给卡乌斯找一张护身符,给巨石家买一张保命的门票。

  在克卢西乌姆,现在只有跟着芬恩,卡乌斯才能活下去。

  芬恩把手背到身后。

  “好。”

  维图斯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他大拇指用力一弹。

  铜币翻滚着飞向半空。

  借着惨白的月光,芬恩捕捉到了铜币翻转时的反光。

  这枚铜币,两面的花纹完全一样。全印着伊特拉斯坎的战车图腾。

  没有正反。

  维图斯耍了老千。如果芬恩猜人头或者猜战车,维图斯都可以顺水推舟决定输赢。

  这老家伙两手都要抓。卡乌斯要保,三十车烈酒伤药他也想要。

  铜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掉向地面。

  “背面。”芬恩抢在铜币落地前开了口。既然两面都是战车,根本没有背面,猜背面必输无疑。

  芬恩故意给了维图斯一个台阶。他打算输掉这局,送出那批物资,全当是对这群敢在城门缺口用命填防线的巨石死士的敬意。

  啪。

  铜币砸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静静地躺平。

  朝上的一面,是战车。这是正面。

  “你输了。”芬恩看着维图斯。

  维图斯低头看着那枚铜币。他知道芬恩看穿了他的把戏,也明白芬恩猜错的善意。

  维图斯突然站起身,那具干枯的身体里不知哪来的一股爆发力。他一脚将地上的卡乌斯踢得翻了个面,正正好好滚到芬恩的脚边。

  “我输了!”

  维图斯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废墟里撞出回音。

  他指着地上的铜币,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

  “是背面!你赢了!这小子归你了!”

  卡乌斯愣住了,眼泪混合着泥沙糊满全脸,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长辈。

  维图斯一把拔出腰间的青铜匕首,踉跄着扑向卡乌斯。

  卡乌斯被老家臣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维图斯毫不留情地抓起卡乌斯的右手,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按上去!”

  维图斯厉声怒吼。

  老家臣抓着卡乌斯流血的手掌,硬生生按在芬恩脚前沾满泥土的鞋印上。

  “跟着我念!”维图斯用匕首抵着卡乌斯的咽喉。

  卡乌斯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拼命挣扎,嚎啕大哭。

  维图斯扬起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卡乌斯脸上,打得他嘴角开裂。

  “念!为了巨石!”维图斯眼珠凸起,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孙辈。

  卡乌斯从没见过维图斯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他终于屈服了,咬碎了牙齿,混着满嘴的血腥味,跟着维图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古老的血誓。

  “以巨石先祖之名……我,卡乌斯,今日起奉芬恩为主……血脉相连,利刃相护……若有背叛,血干肉腐。”

  最后一个字落下。卡乌斯整个人瘫软在芬恩的脚印上,只有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维图斯丢掉匕首。青铜刀刃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卡乌斯一眼。

  他转过身,挺直了那常年佝偻的脊背,在两名老家臣的搀扶下,向着废墟外的黑暗走去。

  夜风卷起他宽大的皮袍。这个曾经在克卢西乌姆呼风唤雨的权贵,此刻只剩下一个干瘪萧瑟的背影。

  “去北城门。”维图斯的声音远远传来,消散在风里。

  废弃的庭院重新陷入死寂。

  地上只有一枚静静躺着的铜币,还有一滩发黑的血迹。

  卡乌斯趴在泥地里,双手被缚,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脸埋在枯草里,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一排深深的血槽。

  屈辱、愤怒、绝望,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彻底压垮。

  芬恩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寒风吹过,芬恩灰色的长袍下摆微微晃动。

  芬恩抬起脚,踩在卡乌斯绑在手腕的粗麻绳上,弯下腰,从小腿的绑腿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粗麻绳应声断裂。

  卡乌斯失去束缚,猛地翻过身,满是血污的双手撑在地上。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芬恩。

  芬恩把匕首插回绑腿,拍了拍手。

  “站起来。”

  芬恩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庭院里清晰可闻。

  卡乌斯咬着牙,没有动。

  芬恩蹲下身,视线与卡乌斯平齐。

  “我这里不养废物,也不需要听话的奴隶。”

  芬恩伸出手,指尖点在卡乌斯胸口的位置。

  “巨石家的男人死在城门缺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你既然姓这个姓,就别趴在泥里丢你先祖的脸。”

  芬恩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庭院大门的方向。卡维尔提着油灯的身影还在那里静静等候。

  “把脸擦干净。”

  芬恩背对着卡乌斯,声音平静。

  “我缺一个能站在所有敌人面前的伙伴。你如果能爬起来,明天早上,来城东的宅子找我。”

  说完,芬恩迈开步子,向着油灯的光亮处走去。

  卡乌斯留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慢慢抬起那只被划破的右手。掌心的鲜血已经有些凝固,传来阵阵刺痛。

  他看着芬恩越走越远的背影,粗重地喘息着。

  卡乌斯用满是泥污的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血迹。

  他用双手撑住冰冷的青石板,一点一点,硬生生地把自己从泥地里撑了起来想城东走去。

  夜晚的风有些刺骨。

  天边的阴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几点黯淡的星光。

  凌晨。

  城北的古道上,一支插着残破橡叶旗帜的车队,正碾过满地晨露,向着无尽的极北冻原,缓缓行进。

  前方,布伦努斯带着两个老兵站在三车满载着矮人工坊连夜制作出的烈酒的牛车旁。

  车上,卡维尔怀揣着芬恩嘱托交给巨石家族的十几张莎草纸。

  等着他们的到来。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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