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伽五指一收,溯血魂契骤然缩小,化作一方巴掌大的玉册,稳稳落入他掌心。梵文已敛,金光内收,只有淡淡的温热从玉面渗出,如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砖。
“十八罗汉。”摩罗伽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悬停在空中的十八道金身,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给我杀。”
十八罗汉同时睁开眼。佛像垂目,罗汉睁眼——那是怒目金刚之相。坐鹿罗汉驭鹿俯冲,鹿角如刀;欢喜罗汉笑声骤然化作狮子吼,音波如潮;举钵罗汉将紫金钵盂朝下一扣,钵口喷出金色的火焰;托塔罗汉掌中宝塔迎风暴涨,朝人群镇压而去;静坐罗汉依旧闭目,身下青石窟然裂开,千万碎石如暗器般四射;过江罗汉脚踏芭蕉叶,叶如飞舟,在人群中纵横穿梭;骑象罗汉的白象长鼻一卷,将数名修士甩飞;笑狮罗汉胯下金狮咆哮,震得海面翻涌;开心罗汉胸口卍字飞出,化作金光牢笼;探手罗汉掌心宝珠炸开,金芒刺目;沉思罗汉睁开眼,太湖石化作无数碎石,如流星雨砸落;挖耳罗汉从耳中掏出一道金光,化作鞭索;布袋罗汉扯开袋口,狂风大作,将修士吸入袋中;芭蕉罗汉芭蕉扇一挥,狂风裹着暴雨席卷;长眉罗汉双眉暴涨,如白色蟒蛇缠住数人;看门罗汉铁棍横扫,砸飞一片;降龙罗汉身后金龙离体,龙尾横扫千军;伏虎罗汉胯下猛虎张口啸天,声震百里。
东西方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下一片。
“啊?”有人惊呼,躲避着降龙罗汉的金龙摆尾。
“原来一切都是摩罗伽的阴谋!”一名西方骑士被芭蕉扇掀起的狂风吹落海中,手中的剑都来不及拔出。
“十二星座,迎敌!”卡米拉·圣薇权杖点地,金色圣光如潮水般涌出。
十二星神齐齐掠出,与罗汉战作一团。白羊座对上坐鹿罗汉,金牛座撞上骑象罗汉,双子座分身合击挖耳罗汉,巨蟹座蟹钳夹住布袋罗汉的袋口,狮子座与笑狮罗汉的狮子对峙,处女座的金色箭矢射向探手罗汉,天秤座权衡之光稳住长眉罗汉的眉鞭,天蝎座的蝎尾刺向看门罗汉的铁棍,射手座的箭雨覆盖过江罗汉的芭蕉叶,摩羯座的山羊角顶住托塔罗汉的宝塔,水瓶座的寒冰封住开心罗汉的卍字,双鱼座的水泡缠住伏虎罗汉的虎爪。
蛮女站在船首,目光如鹰,扫过战场。她看出了十八罗汉的实力——不仅是金身,不仅是法器,那双眼睛背后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你们退后。”她沉声道,“让我来。”
掌门级别修士们留在原地,御剑、掐诀、祭出法宝,死死缠住各自的对手。其余修士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退到了巨轮边缘,只远远地扔出符咒和暗器。
流沙众人立于甲板之上,按兵不动。卫庄双臂环胸,面无表情,目光从一个个罗汉身上扫过,像在估算猎物的价值。赤练的蛇骨鞭握在手中,鞭梢微微颤动,却未出手。苍狼、隐蝠、无双、墨玉各据一方,像四条蛰伏的蛇,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成实牵着小空的手,站在甲板一角,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脸色骤变——不是惊恐,而是不解,是那种不合常理的疑惑。
“摩罗伽召唤的十八罗汉,居然拥有神级实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抬头望天,天穹清明,云淡风轻,没有劫云聚集,没有天雷滚滚,没有任何神级强者降临时应有的天罚。
天道决不允许下界出现神级力量,这万古不移的铁律,在十八罗汉身上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成实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蛮女有危险。”竹音站在远处的海面上,目光如电。话音未落,她已掠出。潇菊紧随其后,彦梅、沐兰、恩恩、莹莹同时动身。六道身影划破天际,衣袂猎猎,如六颗流星坠入战场。
彦梅的红衣如血,落在降龙罗汉面前。沐兰的白衣如雪,挡在伏虎罗汉的虎口之下。竹音的双翼展开,悬在托塔罗汉的宝塔上方,一掌拍下,塔身震颤。潇菊蹲在芭蕉叶的边缘,笑眯眯地望着过江罗汉,像在看一道刚出锅的菜。恩恩与莹莹背靠背,挡住了挖耳罗汉与长眉罗汉的合击。
蛮女回头,嘴角一扬,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拳砸向举钵罗汉的紫金钵盂。
“铛——”金铁交鸣,声震百里。
十八罗汉金身大放光明,战力陡增数倍。
坐鹿罗汉鹿角横扫,将白羊座巴图尔撞飞千丈;金牛座泰金刚挥拳砸向骑象罗汉,却被六牙白象一鼻卷起,重重摔在甲板上。举钵罗汉钵盂翻转,金色的火焰吞没双子座的千百分身;托塔罗汉宝塔镇压,巨蟹座巴莉被压在塔下,动弹不得。
十二星神节节败退,阵法散乱。卡米拉·圣薇权杖挥出万丈圣光,却被降龙罗汉的金龙一口吞下,龙尾横扫,将她震退数步。她踉跄站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金色圣衣上圣光黯淡。
蛮女拳如雷霆,砸在举钵罗汉的钵盂上,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回。她连退三步,低头看拳,指节渗血。彦梅的红衣被伏虎罗汉的虎爪撕破一角;沐兰的白衣上溅满金色的神血,不是自己的;竹音双翼折断一翅,半跪在甲板上;潇菊的尖牙咬在芭蕉罗汉的芭蕉扇上,被狂风掀飞,落入海中;恩恩的蛇尾被挖耳罗汉的金鞭缠住,动弹不得;莹莹的双翅被长眉罗汉的眉鞭绞碎。
“退!”蛮女厉声大喝,护着众人后撤。十八罗汉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目送她们退回船队,金身灿然,如十八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摩罗伽立于船首,嘴角的笑意如裂开的古井,深不见底。他手中的溯血魂契微微发光,那光芒不刺眼,却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战场。
成实站在甲板边缘,牵着小空的手,帽子压得很低。他抬头望天——天穹依旧清明,云层依旧悠悠,可那云、那风、那阳光,都不对劲。不是天道失察,而是整个战场,都已经被挪了地方。
“领域。”成实低声说,声音只有小空能听见。他终于明白,十八罗汉的神级力量为何不受天道制约——因为此处,已非人间。摩罗伽用数万年光阴编织的这个领域里,他就是天道,他就是法则。
小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成实没有解释。他松开小空的手,让她坐到旁边的木箱上:“坐好,别乱跑。”然后抬起头,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摩罗伽正站在船首,掌心托着溯血魂契,金光将他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金将军怒吼一声,猛然将仙灵玉等人推到身后,双目赤红,体内尸气如潮水般喷涌。他的肌肉暴涨,撑裂衣甲,皮肤覆上一层暗金色的鳞片,双手化作利爪,背后展开一对漆黑的肉翼。
飞天尸——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数百年未曾动用。
他手持雪山银戟,戟上寒光如霜,纵身冲向降龙罗汉。那一戟刺出,风雪呼啸,连空气都凝出冰晶。降龙罗汉只微微侧身,身后金龙离体,一爪拍下。“铛——”金铁碎裂,银戟断成两截,龙爪余势不减,拍在金将军胸口,将他打飞千丈。
金将军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等他浮出水面时,已恢复人形,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
“金将军!”仙灵玉御剑飞来,落在他身旁,伸手搀扶。
金将军捂住胸口,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望向那十八尊金身罗汉,眼中满是无力。
蛮天星立于船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龙无悔咬着牙,飞刀已在掌心凝形,却被沈虚怀按住手腕。沈虚怀摇头,没有说话。公玉知风双手攥着风刃,刃尖微微发颤。熊忆成、墨痕、梅忧、剑无极、六月雪、慕青岚、苏媚儿、杜若——他们都没有资格出手。
不是不敢,是差距太大。化神初期的修士在十八罗汉面前如同婴孩,上去,只是多添一道被击飞的身影。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长辈、那些强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摩罗伽将溯血魂契托于掌心,口中低吟,声如古钟:
“菩提树下血莲开,佛魔一念入袖来。
万灵归宗溯血契,金身不灭入我怀。
千劫炼就修罗道,一念收尽世间材。
诸天神佛皆为用,从此无生亦无灾。”
话音未落,溯血魂契骤然膨胀,金光如烈日坠海,铺天盖地,整片西海被照得如同白昼。金光所过之处,海水凝固,巨轮定格,飞鸟悬空。
卡米拉·圣薇权杖上的圣光被金光吞没,十二星神尚未合围便已被定在原地。蛮女挥拳砸向金光的边缘,拳风撕裂空气,可金光如水,拳过无痕。彦梅、沐兰、竹音、潇菊、恩恩、莹莹背靠背围成一圈,六道身影在金光的挤压下越缩越小。流沙众人四散飞掠,却如飞蛾投火,被金光一一裹挟。
盖聂拔剑,渊虹斩出一道百丈剑气,剑气没入金光,只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端木蓉将一囊丹药全数捏碎,药雾弥漫,被金光一照便蒸发殆尽。方棠、白鹿、紫霞紧紧靠在她身后,紫青宝剑的光在金光中如风中残烛。
仙灵玉、金将军、剑无极、六月雪、慕青岚、苏媚儿、杜若;白书侠、白小岚、南宫权、尹灵奇、尹幽妍、文逍遥;严天叶、秦雨嫣、寒、冷风、惜霜、大力、沈炎、火舞、炙心、焰炽、火战、蓝梦茹、黄蝶衣、苦木、信石、川谷、叶火、风、雨、雷、电、严非雪;蛮天星、龙无悔、沈虚怀、公玉知风、熊忆成、墨痕、梅忧——所有人的身影在金光的洪流中虚化,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消散。
就连躲在甲板角落的成实,也未能幸免。他牵着小空的手,帽檐下那张脸眉头微皱,似在犹豫要不要出手。金光已漫过他的脚踝、腰身、胸口。小空仰头望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成实低下头,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别怕。”
金光吞没了一切。
海面上空荡荡的,巨轮、帆船、灵舟一艘不少,桅杆上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兵器还插在船板上,可人——全都不见了。
摩罗伽收回溯血魂契,玉册在他掌心恢复巴掌大小,金光内敛,温润如玉。他低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亮起的梵文,眼中满是痴迷。
“够了。”他喃喃道,嘴角的笑意深不见底,“都齐全了。”
黑袍翻飞,他踏着虚空远去,一步千里,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海风呜呜地吹,像是在替那些消失的人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