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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卢修斯重返中枢

  克卢西乌姆西城门。

  守城的卫兵刚把几车带血的破烂铠甲运走,沉重的门闩还没来得及落锁,地面便传来了轻微的颤动。

  三匹快马带回的消息,在第五天的正午变成了现实。

  一长队牛车缓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这些牛车没用昂贵的漆面装饰,也没挂流苏绸缎。粗糙的柳木车架上,挂着的是一枚枚磨损严重却极其干净的月下森柳叶徽记。

  车队两旁,部落战士们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臂,兽皮护腕上还残留着黑森林干涸的泥浆。

  他们握着长矛,步子迈得极沉,每一步都带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

  卫兵队长本想上前盘问,可对上领头那几个战士布满血丝的眼,嗓子里的呵斥硬生生缩了回去。

  卢修斯走在最前面。

  这老头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德鲁伊袍,腰间勒着一根牛皮带。

  他那根磨得发亮的鹿角杖在青石板上叩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圣殿派来的那顶镶嵌着金箔的抬轿停在路边,四名健壮的仆从躬着身。

  卢修斯看都没看一眼。

  他踩着石板路,避开了轿子。

  “北岸的山路能走,这城里的石板地,老头子我还挪得动。”

  卢修斯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股林间老狼的粗砺。

  多纳尔正带着芬恩和卡维尔等在第一道内墙的拐角处。

  多纳尔这几天难得没穿那件补丁袍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

  他看到卢修斯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习惯性弯着的腰,在那一刻突然挺直了。

  “老狐狸总算来了。”

  多纳尔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大步迎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卢修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芬恩也跟着行礼。

  他观察着卢修斯。

  老头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藏着极深的精光。

  这哪是来当差的,这是来收账的。

  主塔,星象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要重上几分。

  十几名圣殿祭司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摇着精致的檀木扇子,或是摆弄着腰间的玉质符文。

  当卢修斯推门而入时,交谈声戛然而止。

  嫌弃。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几个年轻祭司甚至抬手捂住了口鼻,似乎卢修斯身上带着黑森林的潮气会弄脏他们的华贵地毯。

  坐在主位上的艾斯,也就是大德鲁伊克伊拉斯的孙子,此刻正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他看着卢修斯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轻嗤一声。

  “卢修斯长老远道而来,辛苦了。”

  艾斯坐直了身子,随手将那卷羊皮纸平铺在石桌上。

  “大德鲁伊有令,星象室的差事,讲究的是洞悉天机。这卷古星图,是圣殿三百年前留下的孤本,里面有一段‘大熊座隐星’的变轨预测,可惜断了代。”

  艾斯身旁的一个老祭司心领神会地站出来,语气里满是挑衅。

  “既然多纳尔阁下力荐您博学多才,不如请卢修斯长老在此补全一二?也让我们这些在城里坐井观天的人,开开眼界。”

  几个祭司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

  这图是废稿。

  里面的数据早已混乱,历任星象祭司都将其视为无法破解的迷局,此时拿出来,纯粹是为了让这个乡下老头当众出丑。

  卢修斯停在石桌前。

  他没伸手去接那卷羊皮纸,也没凑过去看上面的符文。

  他就那么拄着鹿角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刻满了伊特拉斯坎古星轨的石板。

  “三百年前的东西,还拿出来丢人现眼?”

  卢修斯开口了。

  他举起鹿角杖,对着石板中心的一个点,重重敲了下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室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大熊座隐星,每六十年为一个轮回。”

  卢修斯没看任何人,声音平稳如古井。

  “它的轨迹从来不是圆,而是向南偏转三度的弧。三百年,一共五个轮回。每次轮回,它都会在那颗红星背后藏起十六个小时。”

  他每说一句话,鹿角杖就在石板上敲出一段极有节奏的律动。

  那节奏,和圣殿主塔内部某种不知名的呼吸声竟然完美重合。

  “它之所以‘隐’,是因为你们的观测台建得太低。站在克卢西乌姆的塔尖,能看到它的影。但站在北岸的厄律曼托斯山顶,能看到它的魂。”

  卢修斯闭上眼,一段晦涩、冗长且带着古老韵律的背诵破口而出。

  那不是诗。

  那是极度精确的、关于星辰位置变换的观测数据。

  甚至包括了受风力、湿气干扰后的修正值。

  整个星象室落针可闻。

  艾斯原本玩味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他手里那柄昂贵的扇子掉在了地毯上。

  那个挑衅的老祭司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密藏的对照表。

  随着卢修斯的背诵,那老祭司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对上了。

  一字不差。

  甚至卢修斯补全的那部分,让整张星图的逻辑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混乱的轨道,在那段韵律中重新找到了归宿。

  “够了。”

  石室深处的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克伊拉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没看地上的孙子,而是死死盯着卢修斯手里的那根鹿角杖。

  “北岸的观星台,居然还在运转。”

  克伊拉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卢修斯睁开眼。

  他没有跪拜,只是微微躬身。

  “圣殿的人忘了怎么看天,月下森的人不敢忘。忘了,黑森林里的狼就会咬断我们的脖子。”

  卢修斯大步走到星象室中央那把代表权力的巨型橡木椅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祭司。

  “星辰的轨迹乱了。有人看的是吉凶,有人看的是权势。我看的,是命。”

  他指着自己的脚下。

  “这里的地砖该擦了,血腥味太重,冲了星辰的安宁。”

  说罢,卢修斯在一片死寂中,一屁股坐进了那把象征中枢权力的交椅。

  克伊拉斯站在对面。

  大德鲁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复杂的光。

  他原本以为多纳尔推选卢修斯是一场妥协。

  可现在看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攻”。

  卢修斯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门口,冲着老头子眨了眨眼。

  卢修斯心领神会。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橡木扶手上,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既然老夫坐了这把椅子,那圣殿的规矩,就得改改。”

  卢修斯扫视全场。

  “从明天起。星象室的账目,我要重查。罗马人虽然走了,但城里的血还没干。谁在围城的时候藏了麦子,谁在祭祀里克扣了铁锭。”

  鹿角杖在地上猛地一杵。

  “都给老夫吐出来。”

  几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贵族祭司,此刻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们意识到,圣殿的天,真的变了。

  卢修斯带来的不只是知识。

  他带回来的,是北岸德鲁伊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生存法则。

  芬恩看着这一切,退到了阴影里。

  月下森这颗钉子,算是彻底砸进了圣殿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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