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的拳头停在明典胸口前一寸处，没有再进一步。紫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的栏杆。每一次撞击，忘我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每一次撞击，他眼中的清明就会闪烁一瞬。觉醒碎片的力量在他识海中燃烧，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即将熄灭的灵魂。
但碎片不愿意放弃。
它是古神精元中最纯粹、最狂暴的存在。它是意志的具现化——是所有执念的源头，是所有信念的归宿。三万年了，它已经习惯了与忘我共存，习惯了借助他的身体感知世界，习惯了用他的灵魂滋养自己。它不愿意失去这个宿主，不愿意重新陷入沉睡，不愿意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继承者。
紫色的光芒从忘我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那些曾经褪去的深紫色重新填满了他的眼眶，将他眼中最后的清明淹没。他的表情再次变得狰狞，他的身体再次开始膨胀，他的气息再次变得狂暴。
“不……”忘我的声音在他的喉咙深处挣扎，如同被压在巨石之下的人发出的微弱呼喊。“不……要……伤……害……他……”
但碎片的意志比他更强。
忘我的拳头再次挥出。这一次，力量比之前更加狂暴，速度比之前更加迅猛。拳头带着一道紫色的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维度都在折叠。
明典已经没有力气闪避了。他的双臂骨骼碎裂，肌肉撕裂，护体真元薄如蝉翼。他只能勉强抬起右手，将最后一点觉醒碎片的力量凝聚在掌心，迎着忘我的拳头拍去。
金色的光芒与紫色的光柱相撞。
那一瞬间，整个殿堂都在颤抖。穹顶的符文一颗接一颗炸裂，如同星辰的葬礼。地面的石板大片大片地碎裂，碎石在虚空中飘浮，相互碰撞，激起一圈圈涟漪。墙壁上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地面，整座殿堂都在发出刺耳的呻吟。
明典被击飞。他的身体撞穿了殿堂的第三面墙壁，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千里才勉强停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已经没有任何知觉——骨骼碎裂，肌肉撕裂，经脉断裂。七枚碎片在他的丹田中疯狂运转，释放出本源之力，修复着他的伤势。骨骼在重新生长，肌肉在重新愈合，经脉在重新连接。但那种疼痛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明典！”苏映雪的声音从通讯晶片中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哭腔。
“别过来……”明典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我……没事……”
他挣扎着站起身，用碎片的力量重新凝聚了一个护盾。护盾比之前更薄，只有薄薄一层金光，如同蝉翼。但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再次向殿堂飘去。
苏映雪靠在殿堂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阵盘全部用完了，一个都不剩。她的真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丹田中的真元液滴几乎见底。她的左臂在刚才的反震中脱臼了，软软地垂在身侧，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她没有离开。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块灵石，握在掌心，吸收着其中的能量。灵石中的灵气在归墟中转化效率极低，大部分都散逸了，只有极小一部分被她吸收。但这总比没有好。她必须恢复一些真元——哪怕只能释放一个最低级的防御阵，也能为明典争取一息的时间。
林薇蹲在她身边，手中的能量衰减器已经彻底报废了。外壳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内部的零件烧焦了大半，指示灯彻底熄灭。她将残骸扔在地上，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的杀手锏——三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那是她为极星老祖准备的混沌引擎原型机，原本打算在最后决战时使用的。但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混沌引擎……”苏映雪看着那三个盒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带进来了？”
“一直带着。”林薇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狠劲。“原本打算对付极星老祖的。但现在，先用在这个家伙身上。”
她将三个盒子并排放在地上，开始连接同步装置。手指在零件间飞速跳动，焊接、接线、调试，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之间。“混沌引擎需要充能。充能时间三分钟。三分钟后，可以发射一次。一次，定胜负。”
苏映雪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林薇头也不抬。“但总得试试。”
三分钟。
苏映雪闭上眼睛，将吸收到的灵石能量全部转化为真元，注入最后一个阵盘。那是她最后的阵盘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简陋阵盘，纹路粗糙，能量微弱。但在这一刻，它是她唯一的武器。
林薇的手指在混沌引擎的同步装置上飞速跳动，将参数调到极限。盒子的指示灯从红转黄，从黄转绿，充能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动。
明典再次踏入殿堂。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无法抬起。左臂还能动，但力量大不如前。他的护盾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破碎。他的嘴角还有血迹，身上的伤口有十几处。
但他依然站着。
忘我站在殿堂中央，紫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旋转。他的目光落在明典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目标”——消灭入侵者，守护碎片。
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快到明典的感知都无法捕捉。他的身影在殿堂中闪烁，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个残影都是真实的，每一个残影都在向明典挥拳。
明典没有闪避。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闪避了。他只是抬起左臂，将最后一点碎片力量凝聚在掌心，迎着忘我的拳头拍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次碰撞，明典都会被击退数步。每一次后退，他的护盾都会变得更加暗淡。忘我的拳头如同暴雨般落下，没有间断，没有停歇。
明典在战斗中逐渐发现，忘我的攻击虽然强大，但毫无变化。他只是在重复同一种攻击模式——挥拳，挥拳，再挥拳。没有变招，没有佯攻，没有任何战术。他的左拳和右拳的角度、力度、速度都一模一样。他的步伐是固定的三步——前踏，挥拳；后撤，蓄力；再前踏，再挥拳。循环往复，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他的自我已经消失了。他的战斗本能已经消失了。他生前积累的千万年战斗经验、无数场生死搏杀中领悟的技巧、无数次绝境中磨炼出的应变能力，全部被碎片吞噬了。他只剩下被碎片驱动的本能——挥拳，挥拳，再挥拳。
明典看到了机会。
如果忘我还有自我，他永远不可能战胜。一个炼虚巅峰、拥有千万年战斗经验的修士，可以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但忘我已经不是修士了。他只是一个傀儡，一台机器，一个被碎片驱动的空壳。他没有智慧，没有应变，没有战术。他只会重复同一种攻击模式。
明典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他不再与忘我硬碰硬，而是利用忘我攻击模式的单一性，提前预判他的出拳方向和力度。第一拳，侧身闪避；第二拳，低头躲过；第三拳，后退一步。每一次闪避都非常勉强，忘我的拳风擦过他的脸颊、肩膀、胸口，带起一道道血痕。但他躲过了。他第一次在忘我的连续攻击中毫发无伤地撑过了几息。
苏映雪看到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明典在忘我的拳影中闪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在……适应？”
林薇头也不抬，手指在同步装置上飞速跳动。“快了。充能百分之六十。”
苏映雪握紧手中的阵盘，将最后一丝真元注入其中。阵盘亮起微弱的光芒，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明典在忘我的拳影中穿行。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每一次闪避都是靠着意志在支撑。他的左臂在颤抖，双腿在发软，视野在模糊。但他不能倒下。
忘我的拳头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道血花。他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突然，忘我的攻击模式出现了一个变化。
不是主动的变化，而是被动的——他的左拳在挥出时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明典看到了他眼中的清明。不是完全的清明，而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光芒。
“守住……”忘我的声音在他的喉咙深处挣扎。“守住……碎片……等待……继承者……”
碎片的力量立刻压制了那一丝清明。紫色的光芒再次填满他的眼眶，他的拳头再次挥出。但那一瞬间的停顿，给了明典喘息的机会。
明典后退数步，大口喘着气。
“充能百分之八十！”林薇喊道。
苏映雪站起身，将手中的阵盘对准忘我。“明典，退后！”
明典没有犹豫，向侧方飘去。苏映雪将阵盘推出，阵盘带着微弱的淡蓝色光芒，飘向忘我。忘我抬手，一拳击碎阵盘。阵盘碎裂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攻击，而是“信息”——苏映雪将一段编码信息注入了阵盘，当阵盘被击碎时，信息会释放，干扰忘我的感知。
忘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的眼睛中，紫色出现了波动。他在处理那些信息，在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他的攻击模式在这一刻彻底乱了。他的拳头不再按照固定的节奏挥出，他的步伐不再遵循三步一循环的规律。
明典抓住机会，冲向忘我。
他将觉醒碎片的力量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在忘我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涌入忘我的识海。
那一瞬间，时间再次静止。明典的意识与忘我残存的意识触碰在了一起。他看到忘我的过去——三万年前的归墟，忘我与守一并肩站在归墟之门前，面对古神的背影。古神在羽化前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守住碎片，等待继承者。”守一选择了守住传承碎片，忘我选择了守住意志碎片。他们分开，各自走向归墟的深处。
明典看到了忘我在这座殿堂中的每一天。独自盘坐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一次又一次地感悟法则。他的修为在增长，但他的孤独也在增长。他的记忆在模糊，但他的执念在加深。
他看到意志碎片的力量如何一点一点地侵蚀忘我的意识。起初只是细微的杂念，修炼时偶尔闪过；后来变成了偏执的执念，日日夜夜困扰着他；最后变成了完整的吞噬，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一件事——守住碎片。
明典睁开眼睛。忘我的拳头停在他的头顶，没有再落下。紫色的光芒在忘我体内疯狂涌动，但觉醒碎片的力量在他的识海中燃烧，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充能百分之百！发射！”林薇按下按钮。
三个混沌引擎同时启动，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三道能量光束从盒子中射出，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击中忘我。
忘我的身体在光柱中颤抖。紫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光柱对抗，两者碰撞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黑洞。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殿堂的墙壁、地面的石板、穹顶的符文，全部被吸入深渊。
明典被黑洞的引力场拉扯，差点被吸入。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死死抓住虚空中的一块空间碎片。苏映雪也被拉扯，她将最后的真元注入护体真元，勉强维持平衡。林薇趴在混沌引擎旁边，双手死死抓住引擎的外壳，指甲断裂，鲜血直流。
黑洞持续了三息。
然后，它消失了。
忘我站在殿堂中央，周身没有任何光芒。紫色的光晕消散了，意志碎片从他体内剥离，悬浮在他头顶。他的眼睛不再是紫色，而是浑浊的、疲惫的、却依然温暖的眼睛。
明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做到了……”忘我的声音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明典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那枚缓缓飘落的意志碎片。碎片入手温热，如同握着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