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库房，不是库，是坟。
沈知微捏着顾砚给的那张构造图，站在翊坤宫后院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夜色如墨，只有几点残星，冷冷地照着这座死寂的宫殿。
图纸上画得很清楚：库房位于主殿西侧，外墙厚三尺，无窗，只有一道铁门。门后有机关，是连环弩。地面有翻板，下面是毒箭坑。
凡人难入。
但沈知微必须入。那张验尸格目，是她母亲沉冤得雪的唯一证据，也是她刺向皇后心脏的利刃。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树上趴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看着库房门口的守卫换班，看着李德全提着灯笼巡视，看着宫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一个时辰，李德全会进库房一次，出来时，手里总会拿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皇后第二日要用的首饰或熏香。
而且，李德全每次进去前，都会先在门口的一块青砖上跺三下脚。
机关开关，就在那块砖下。
子时三刻，李德全再次进了库房。
沈知微动了。
她像一片落叶，轻盈地从树上滑下，落在库房外的屋檐阴影里。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在太医院外偷来的“蒙汗药”，还有一小瓶顾砚给她的“化骨水”。
她趴在地上，将化骨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铁门的锁孔里。滋滋几声响，锁芯被腐蚀，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定锁已坏。然后，她学着李德全的样子，在那块青砖上，重重跺了三下。
“咔哒。”
铁门发出一声轻响，并未触发弩箭。看来，顾砚的图纸是对的。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库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股浓重的樟脑味和金银器的味道。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一排排的红木货架，上面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董字画。
这里不是库房，是皇后的小金库。
沈知微没有时间去欣赏这些财宝。她按照图纸的指引，在第三排货架的后面，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柜子。柜子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锁眼形状奇特，不是普通的钥匙能打开的。
这就是放验尸格目的地方。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她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开锁工具。她屏住呼吸，将铁丝探入锁眼，轻轻拨动。
“咔。”
锁开了。
她颤抖着手，拉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叠的账册，和一些封存的卷宗。她快速翻阅，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那个写着“林婉案”字样的卷宗袋。
就是它！
沈知微激动地取出卷宗袋，正准备打开查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沈选侍，好雅兴啊。深更半夜，来本宫的库房，是来偷东西，还是来……送死？”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皇后周氏，不知何时出现在库房门口。她穿着一身寝衣，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脸上没有妆，却比画着浓妆时更可怕。她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鬼魅。
“娘娘……”沈知微握紧了手中的卷宗袋，指节泛白。
“本宫就知道，顾砚那个老东西，迟早会把你推出来当替死鬼。”皇后一步步走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以为，你拿到了那张纸，就能扳倒本宫？天真。”
她走到沈知微面前，伸出手：“交出来。”
沈知微没有交。她将卷宗袋死死抱在怀里，一步步后退。
“娘娘，我母亲是被你毒死的。这份验尸格目，就是铁证。你敢让我把它公之于众吗？”沈知微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铁证？”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沈知微，你太可笑了。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铁证。只有权力。”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既然你这么想见你母亲，那本宫就成全你。让你母女俩，在地下团聚！”
皇后猛地一挥手。
“嗖！嗖！嗖！”
库房四周的墙壁上，突然弹出了数支弩箭！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喂了剧毒。
沈知微无处可躲。她只能下意识地抱紧头，缩成一团。
然而，弩箭并没有射中她。
而是射在了她身后的货架上。
“哗啦——”
货架倒塌，上面的金银器皿和账册倾泻而下，将沈知微埋在了下面。
“咳咳咳……”沈知微从一堆杂物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死。那些弩箭，似乎……射偏了？
不对。
她猛地看向皇后。只见皇后正惊恐地看着她身后，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脸，此刻充满了恐惧。
“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皇后的声音在颤抖。
沈知微低头，看向自己手中。不知何时，那卷“林婉案”的卷宗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断成两截的乌木凤头簪。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一直藏在怀里。
此刻，断簪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这是……林婉的簪子？”皇后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不可能！这簪子明明已经被我……”
话音未落，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不好了！御花园走水了！顾太医请您立刻移驾！”
是李德全的声音。
皇后猛地回过神，恶狠狠地瞪了沈知微一眼：“算你命大！但沈知微，这宫里，你再也待不下去了！来人！把她给我打入辛者库！让她像条狗一样，烂在那里！”
侍卫涌入，将沈知微粗暴地拖了出去。
沈知微没有挣扎。她紧紧握着那支断簪，看着皇后仓皇离去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皇后的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这支断簪，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权倾天下的皇后，如此忌惮？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