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玉堂站在擂台中央,铁骨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扇骨十二根,每一根都是第七十一炉崩散的炉条锻成。铁荆从云泽带出破阵枪和炉砖的同时也带出了一捆炉条,铁玉堂这一支迁来中州时带走了炉条,将其锻成了这柄扇子。扇骨开合间发出极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像十几根铁针同时在皮肤上划过。
“灵墟宗。东荒偏远小派,也配来中州会武?”铁玉堂的目光越过陆辰,落在擂台下的铁破身上,在断枪和炉砖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笑。“铁炉堡的废物也来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守了几辈子守成这副德行。断枪断了数万年接不上,炉砖供在祠堂里供成一块废铁。今天让你们看看,铁家的东西该怎么用。”
钟响。
铁玉堂的扇子先动。十二根扇骨同时展开,每一根扇骨尖端射出一道铁灰色气劲。不是灵气,是锻铁诀修炼出的铁煞——铁荆笔记里提过,锻铁诀第三层圆满后铁气化煞,煞气比铁气重数倍,侵入经脉后会凝成铁渣堵塞灵力流通。十二道铁煞封死所有退路。铁玉堂没有留手,一出手就是杀招。
陆辰没有退。锈剑出鞘,剑脊上那滴血在出鞘的瞬间亮起暗红色。骨锈从气海涌出灌入剑身,暗红色锈光与铁灰色煞气在擂台上撞在一起。锈和煞同源——都是铁渊七十二炉里炼出的东西。但锈是铁活过来的形态,煞是铁死了以后的形态。活的锈碰上死的煞,煞气像薄冰遇见沸水,从接触面开始消融。十二道铁煞被锈光蚀穿十二个洞,从陆辰身侧掠过,打在擂台防护罩上连声音都没有就散了。
铁玉堂扇子一合,扇骨并拢成一把短刺。他身影一晃,不是遁术,是锻铁诀里的身法——铁影步。每一步踩下去,擂台铁板就陷下一个脚印,脚印边缘的铁质被煞气侵蚀成铁灰色。三步欺近陆辰身前三尺,扇骨短刺直刺咽喉。陆辰侧剑格挡,扇骨刺在剑身上。当的一声,锈剑纹丝不动,铁玉堂的虎口却震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不是红色,是铁灰色。锻铁诀修炼到深处血液中的铁含量远超常人,血呈铁灰。
铁玉堂低头看了看虎口的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点意思。杂灵根练到这一步不容易。但杂灵根就是杂灵根,练到死也是杂灵根。”他左手一翻,袖中滑出第二柄扇子。不是铁骨,是银骨。十二根扇骨银白如雪,扇面上画着一座炼炉。第七十炉的图。他把祖先守过的炉子画在扇面上当装饰。
银骨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炼炉图案亮了起来。第七十炉的虚影从扇面上升起,炉身半透明,炉口倾斜对准陆辰。炉火从炉口喷涌而出——不是真火,是煞气凝成的假火。铁玉堂把先祖守炉的记忆炼成了攻击术法,用祖宗的东西打祖宗等的人。
陆辰看着那座炉影,剑脊上那滴血突然剧烈跳动。第七十炉的虚影在血光中开始晃动,不是被攻击,是共鸣。七十二炉认血不认人,铁玉堂用守炉人的记忆炼成的术法,在炉主本命血面前根基动摇了。炉影从扇面上脱离,悬浮在擂台上空。炉口倾斜的方向从陆辰转向了铁玉堂。
铁玉堂脸上的笑消失了。“不可能。这炉影是我铁家历代祭炼,怎么可能——”
炉火从炉口喷出,这次是对着铁玉堂。假火也是火,煞气凝成的火焰烧在他身上,锦袍瞬间焦黑,头发燎掉半边。他在自己的术法反噬下连退数步,背撞在擂台防护罩上,银骨折扇脱手落地。
陆辰没有追击,收剑入鞘。炉影在铁玉堂倒地后散去。擂台上只剩焦痕和铁灰色血迹。
“你祖先守炉数千年,你拿他守的炉子当术法用。炉子认血不认你。”陆辰转身下台。
铁玉堂撑着地面站起来,半边脸被煞火灼得焦黑,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另一只眼里全是恨意。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中州商盟十三家,铁家排第三。天宝阁的会武我输了,但天宝阁的规矩不是擂台上定输赢。是擂台下定。你踏进中州城那一刻起,你身上那柄剑、怀里那块胎记、铁破扛着的断枪和炉砖,铁家迟早拿回来。不是用擂台上的手段拿,是用商盟的手段。”
他咳出一口铁灰色的血吐在地上,血落地的瞬间凝成铁渣。“你们五个。一个杂灵根,一个废物胖子,一个修为散尽的青云宗弃徒,一个守炉人的穷酸后代,一个水属性剑修连本命剑都断了。拿什么跟铁家斗?铁家在中州经营无数年,商号遍布九大陆,人脉、资源、灵石,碾死你们像碾几只蚂蚁。”
陆辰停下脚步,侧过身。
“你说了五个人的来历。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看着铁玉堂,“我从灵墟宗后山土里刨出一块锈铁片开始修炼。走海底数万里,背铁矿石数百天,铸成第三十四重天。铁渊的本命血认我为主。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不认人。你铁家经营无数年的商号、人脉、灵石——哪一样是七十二炉认的东西?”
铁玉堂那只睁着的眼里,恨意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听不懂第三十四重天,但他听懂了“铁渊的本命血认我为主”。铁家祖训里有一句话:血认之人,铁家不可与敌。他以为那只是祖辈迷信,此刻剑脊上那滴血隔着数丈远还在亮,光映在他焦黑的脸上,他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陆辰走下擂台。王大壮把短锤杵在地上站起来。“那孙子说什么了。”
“说铁家要拿商盟的手段碾死我们。”
王大壮看了看手里短锤。“商盟的手段我不懂,铁匠的手段我懂。我爹说过,商盟那套在铁匠铺里不管用。铁匠铺里只认一样东西——你打出来的铁硬不硬。硬的留下,软的熔了重炼。铁家那扇子被你的剑一碰就反噬,软到家了。熔了重炼都嫌杂质多。”
铁破扛着炉砖站起来。“铁玉堂说的不全是假话。中州商盟十三家,铁家排第三。他们不会在擂台上跟我们硬碰了,会在擂台下面动手脚——客栈、官道、天宝阁的拍卖场、甚至中州城外的驿站,商盟的势力无处不在。但商盟有一个规矩:明面上的生意不能砸。天宝阁是十三家共管的,铁家一家说了不算。宗门会武期间,天宝阁的拍卖场对会武弟子开放。他们想动手,只能在我们进出拍卖场的路上,或者在拍卖场里用财力压我们。”
陆辰看向沈清月。沈清月把竹篮放在膝上,七粒种子在篮底轻轻滚动。“财力压不了我们。他们要铁器,我们要的也是铁器。但胎记在你怀里,七十二炉铁器的位置只有你知道。他们不知道哪件铁器在哪,只能跟着你走。主动权在你手里。”
沈鹤把听潮剑横在膝上,剑刃在王铁锤的磨剑石上磨过数夜,泛着极淡的水光。“铁玉堂说我是水属性剑修,本命剑断了。他没说错。听涛断了,听潮还在。水属性剑修有一个特点,煞气怕水。锻铁诀修出的铁煞,遇水则凝。凝了就慢了,慢了就好斩。”
当夜,客栈客房。炉砖竖在墙角,王大壮坐在砖边打坐,气海里铁砂缓慢旋转。铁破把断枪拆开擦拭,断口处的撕裂痕迹在灯下清晰如昨。沈清月把七粒种子倒在掌心,浅绿色,在灯下微微发光。沈鹤磨剑,磨剑石与剑刃摩擦的声音细细密密。
陆辰盘坐在窗前,锈剑横在膝上。胎记地图上的光点在他脑海里清晰如刻。铁玉堂今天在擂台上暴露了一件事——铁家中州分支手里不止炉条锻成的扇子。银骨折扇上画的第七十炉炉影,是用守炉人记忆炼成的术法。铁家历代祭炼那幅炉影,祭炼到炉影有了灵性。七十二炉铁器中有“炉影”这件东西吗?铁荆笔记里没有提,铁余笔记里也没有。但铁渊七十二炉,每一炉炼成时炉火都会在炉壁上投下炉影。炉火熄了,炉影留在炉壁上。炉炸之后炉砖散落,炉影也随之消散。铁玉堂扇面上的炉影,是铁家先祖用记忆把消散的炉影重新凝聚而成的。它不是七十二炉原初的铁器,是后天造出来的。但它能响应血召——说明它体内有真正的七十二炉气息。
胎记地图上中州城的位置,除了断枪、炉砖、炉条,还有第四个光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铁破说过中州铁家手里有一件炉砖,没说有炉影。炉影的存在铁破也不知道。铁家中州分支秘密祭炼出来的东西,连铁炉堡本家都瞒着。
陆辰睁开眼睛。第四个光点在胎记地图上闪烁的位置是中州城正中心——天宝阁总号。铁家把炉影寄存在天宝阁里。
沈清月把七粒种子放回竹篮。“天宝阁寄存物品需要寄存人的血引。炉影是铁家寄存的,血引也是铁家的。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比血引更强。”她看向陆辰膝上的锈剑,“剑脊上那滴血。七十二炉认血不认人,铁渊的本命血比铁家任何人的血引都优先。你站在天宝阁门口,不用寄存凭证,不用血引。炉影自己会飞出来。”
窗外,中州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铁玉堂被煞火灼焦的脸、那只睁着的眼里又恨又惧的神情、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都在那些灯火背后的某一盏下。他在等铁家动手。陆辰也在等。等明天天宝阁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