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不是坊，是笼。

　　这里是专门为宫廷采办四季常服、绣品的工坊，坐落在皇城根下，红墙一角，终日不见阳光。进了这道朱红的大门，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宫规的牢笼。

　　阿沅被分在了绣工三班，专门负责绣制宫装的云纹和袖口。带她的师傅是个姓王的宫籍老嬷嬷，姓王，人却一点也不温柔，说话像刀子，眼神像锥子，盯着你手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错处。

　　“绣线要顺，力道要匀！这云纹是给贵妃娘娘做夏裳的，你这针脚歪了半分，是想让娘娘被人笑话吗？”王嬷嬷手里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绣架上，震得阿沅手一抖。

　　周围的绣娘们低着头，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新人永远是受气的对象，谁都想踩一脚，好显出自己的地位。

　　阿沅没有辩解，只是垂着头，重新拆线，一针一线地修补。她现在的身份是江南来的绣娘“阿沅”，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忍耐是唯一的生存法则。但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丝线上。

　　她需要情报。关于皇后的，关于宫中动向的。如意坊虽是宫外机构，但这里来往的都是宫里的太监、嬷嬷，还有各宫送来的样衣和料子，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她很快发现，这里的管事太监刘福，有个致命的弱点——贪杯，且好色。

　　刘福虽是阉人，却极爱收藏美人图，也爱喝江南的黄酒。每逢休沐日，他都会在后院的小屋里独酌，看着墙上的春宫图，自得其乐。

　　机会，就在一个暴雨天降临。

　　那天休沐，大部分绣娘都回家了，只有阿沅留下来赶工。她故意将一匹上好的云锦弄湿了一角，跑去向刘福请罪。

　　“公公恕罪，奴婢一时不慎，将娘娘的料子污了……”阿沅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块湿漉漉的云锦，吓得瑟瑟发抖。

　　刘福看着那昂贵的料子，心疼得直跺脚，骂道：“你个笨手笨脚的蠢货！这可是杭州进贡的云锦！你拿什么赔？”

　　“奴婢愿以工抵债，哪怕做十年的苦工，也要赔了这匹料子。”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福瞪了她一眼，正要发作，突然闻到一股酒香从后院飘来。他眼珠一转，恶狠狠地说道：“十年？你卖了你自己也不够！这样吧，你去后院，把我那坛‘女儿红’温上，再把我那本《江南百景图》拿来，若是伺候得本座开心，这料子的事，就算了。”

　　阿沅心中冷笑，面上却喜出望外：“谢公公开恩！奴婢这就去！”

　　她走进后院那间弥漫着酒气和熏香的小屋。桌上果然放着一坛未开封的女儿红，墙壁上挂着几幅露骨的春宫图。阿沅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那坛酒温热，又在酒里加了一味特殊的药材——那是她在鬼市济世堂学来的“牵机引”的改良版，无色无味，少量服用只会让人精神亢奋，话多且真。

　　她端着酒，拿着那本画册，走进了刘福的房间。

　　“公公，酒温好了。”阿沅将酒壶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画册，装作好奇地翻看，“公公这画册，画得真好，这江南的景色，奴婢看着都心驰神往。”

　　刘福此时已经喝了几杯，脸颊泛红，看到阿沅这副又怕又好奇的模样，心中的恶趣味被勾了起来。他一把夺过画册，指着上面的人体，猥琐地笑道：“这算什么好景色？江南的好景色，都在这画里了。来，陪公公喝一杯。”

　　阿沅推辞不过，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几杯酒下肚，刘福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嘿嘿，阿沅啊，你别看这宫里头，娘娘们一个个端庄贤淑。”刘福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阿沅脸上，“背地里，那都是刀光剑影。就说咱们皇后娘娘吧，那手段，啧啧……”

　　阿沅心中一动，装作天真地问：“皇后娘娘不是最仁慈的吗？大家都说娘娘心善。”

　　“仁慈？”刘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心善个屁！当年丽嫔那事儿，就是娘娘授意的！还有那个沈知微，那个疯女人，差点把娘娘掀翻了天！不过也是活该，沈家那点烂账，够死一百次了！”

　　“沈知微……”阿沅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黯淡了一下，“听说她死在天牢里了？”

　　“谁知道呢。”刘福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敬事房的人说，那天牢里死个人容易，活个人难。不过那丫头命硬，说不定还真让她跑了。不过跑了也好，留着也是个祸害。倒是皇后娘娘，最近为了那本账册的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听说，还在四处派人追杀那个‘沈知微’呢。”

　　阿沅的心猛地一跳。皇后还在追杀“沈知微”，这说明她手里掌握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而且，刘福提到了“敬事房”，那是宫里管理太监的机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公公，敬事房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阿沅故作崇拜地问。

　　“那是自然！”刘福得意洋洋地灌了一口酒，“宫里哪个太监不是敬事房出来的？就连翊坤宫的李公公，见了我们这儿的掌事，都得客气三分！对了，下个月，皇后娘娘要办一场‘祈福法会’，地点就在城外的慈恩寺。听说，是为了给贵妃娘娘超度，也是为了……嗯，为了稳固凤位。”

　　祈福法会！慈恩寺！

　　阿沅牢牢记住了这个地点和时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皇后出宫，护卫必然松懈，而且是在佛门清净地，戒备再严，也总有死角。

　　“公公懂得真多。”阿沅适时地奉承了一句，又给刘福倒了一杯酒。

　　刘福喝得醉醺醺的，拍着阿沅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丫头，跟着公公混，有肉吃。只要你嘴巴严实，公公以后带你进宫，去御用监看看，那里的宝贝，可比这如意坊多多了……”

　　阿沅陪着笑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她记住了“御用监”这个名字。那是掌管宫廷御用品的机构，也是皇后敛财的重要渠道。

　　当天夜里，阿沅回到如意坊的集体宿舍，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脑海中复盘着今晚得到的情报。

　　皇后还在追杀“沈知微”，说明她心虚。

　　下月慈恩寺法会，是皇后出宫的绝佳时机。

　　御用监，是皇后藏匿赃物的地方。

　　这三个点，串联起来，就是一条通往复仇的道路。

　　她从床板下摸出那半截玉簪，在黑暗中摩挲着。母亲，您看着，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第二天，阿沅依旧是那个勤恳的绣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已经露出了獠牙。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