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戏痴
从沪上飞回京城的航班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这是胡戈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大公司的效率。
在茶餐厅里签下合同后,买机票、安排行程、联系学校请长假,甚至连他在京城落地后的细软,都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人走出航站楼,胡戈冷得打了个哆嗦。
“京城的风比魔都刮得痛,把衣服拉链拉好。”陈野提醒了一句,随后带着两人走向停在接机区行政提前安排好的帕萨特。
“胡戈,你的酒店离公司近,方便随时沟通。这个信封里是你的房卡,还有这生活餐补,你在京城期间,如果需要买什么个人生活用品,或者遇到任何麻烦,直接打行政部的电话。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陈野看着有些局促的胡戈,认真地说道:“把高启盛这个角色的逻辑吃透,其他的公司替你兜底。”
“谢谢陈导。”胡戈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尽量就在房间里待着。”陈野交代着:“别天天想着去打CS。
“陈导,您放心,我绝不掉链子。”
帕萨特在市区里平稳穿梭,没过多久便停在了一家高档酒店门前。
胡戈提着行李下了车,冲着车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看着胡戈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陆远重新关好车窗,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后排的陈野。
“陈总,这是去魔都前我托朋友摸的资料。段易宏目前的情况全在上面了。”陆远汇报着。
“今年快三十了,正经科班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专业课成绩就拔尖,但毕业后运气不佳。”陆远补充着细节:“他五官太硬、皮肤偏黑、又带着点西北汉子的粗犷长相,接不到主流剧的本子。”
“这几年他一直在话剧院跑龙套,或者在一些小剧场里演点边缘角色,收入很不稳定。据我朋友说,他现在过得很拮据,连个平房都租不起,一直住在FT区的地下室里。”
陆远停顿了一下:“陈总,这人底子确实厚,基本功没得挑。但一个人在温饱线上,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压抑了五六年,心气儿很容易被磨平。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偏激难以沟通。聘用合同拟好了,片酬那一栏我空着。您看这种情况,给多少合适?”
陈野接过合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写下了拾伍万元整。
“十五万?”陆远有些诧异:“陈总,对于一个连特约群演都算不上的边缘话剧演员来说,给两万就已经算溢价了。”
“他值这个价。”
陈野把钢笔合上:“高启强、安欣、徐江这几张牌已经在手里了。但这几个角色,都是明面上大开大合情绪外放的人物。《狂飙》这部戏要立得住,还需要一条藏在暗处,但只要一出动就一击致命的人。”
陆远立刻反应过来:“老默?”
“嗯。”陈野点点头,:“老默这个角色台词少。他的戏全在微表情和体态,他是个挣扎的苦力,也是个冷血杀手,同时还是个为了女儿能把命豁出去的父亲。一般的演员或者只会摆Pose的武行根本接不住,稍微一用力就会演成个脸谱化的变态。”
“必须找个在泥里打过滚,尝尽了白眼,懂什么叫生活压迫感的戏痴来扛,只要他不拖后腿,这笔钱血赚不亏。”
陆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一个多小时后,帕萨特缓缓驶入了丰台的旧街区。
这里的景色与繁华的CBD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路边是一排排老家属院,满地的煤渣。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实在开不进去了。
“在车上等我。”陈野推门下车。
陈野顺着资料上的门牌号,走进了其中一栋的单元门。
顺着陡峭的水泥台阶往下走,阴冷和潮湿感扑面而来。
地下室走廊昏暗,空气很不流通,发霉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就是无数北漂梦碎或者蛰伏的真实写照。
陈野面色如常,顺着昏暗的走廊走到了尽头,停在一扇有些掉漆的门前。
“咚、咚、咚。”陈野抬手敲了敲门。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后。
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严重起球的毛衣,下身是一条毫无版型的绿色棉裤。皮肤黝黑,五官硬朗,头发乱糟糟的没怎么打理,胡茬也冒了出来。
这就是快三十岁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段易宏。
“找谁?”段易宏看着门外这个衣着整洁、气场沉稳的陌生人,语气里带着防备。
“你好,段易宏。”陈野的语气很平和:“我是野火映画的导演,陈野。手头有个电视剧的本子,觉得你合适,方便进去聊聊吗?”
听到“野火映画”和“陈野”这两个名字,段易宏扶在门框上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眼神里的防备瞬间变成了错愕,随之而来的是掩饰不住的局促。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房间。
“陈导…快,请进。”段易宏赶紧把门拉开,有些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抹布,在床边唯一的一张塑料圆凳上用力擦了两下:“地方太窄,没个下脚的地方,您多担待。”
陈野迈步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房间里极其憋闷。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头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发黄的剧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以及各种理论书,墙上用透明胶贴着几张磨损严重的话剧海报。
陈野没客套,在塑料凳上坐下。他从大衣内兜里拿出一份剧本节选,以及合同,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这人比较直接,不兜圈子。我看过你在人艺演的几场戏,虽然没有正经台词,但你的形体和眼神在人物状态里。这部戏叫《狂飙》,年代警匪题材。我要找的这个角色叫老默,是个刚出狱的底层苦力,也是个杀手。”
“戏份主要在中后期。这个角色没有任何大喊大叫的爆发戏,台词很少,所有的情绪都得压在骨子里。旁边是合同,你可以先看看剧本节选,觉得能演,咱们就谈。”
段易宏蹭了蹭汗接过了那几页剧本。
作为受过四年正规科班训练的专业演员,段易宏看剧本的眼光十分毒辣。
“老默,劳改释放人员。在监狱里万念俱灰、准备破罐子破摔时,是安欣给他做了一份亲子鉴定,告诉他外面有个亲生女儿,给了他活下去的盼头。但他出狱后,因为有案底,社会根本不接纳他,走投无路。是高启强把旧厂街的鱼档送给了他,让他有了一个谋生养女儿的饭碗。”
段易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快速地咀嚼着这段背景。绝望无助,被正义拯救了灵魂,却又被现实逼进了黑暗。
紧接着,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老默去执行杀人任务的动作戏:
“老默穿着迷彩服靠在楼道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色彩鲜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随后,他面无表情地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条带血的鱼线。”
看到这里,段易宏抬起头。
“陈导,这个棒棒糖的设定…是为了表现这个杀手心理扭曲,有点变态吗?就像那种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特定符号的连环杀手?”段易宏问得很直接。
“恰恰相反。”
陈野摇了摇头:“这根糖,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段易宏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老默出狱后见到了女儿,他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他女儿告诉他:爸爸,有压力的时候吃根棒棒糖就好了。所以,这根棒棒糖,代表着他女儿的话。他在杀人的时候吃糖,不是变态,那是他在干着最黑暗最血腥的事情时,为了缓解压力,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段易宏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悲剧色彩,比任何变态杀手都要震撼人心!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高启强头也不抬地说: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
老默得到消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雨里。”
段易宏反反复复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彻底明白了陈野刚才那番话。
“我懂了。”
段易宏慢慢放下剧本:“在老默的意识里,高启强给了他饭碗,让他能把女儿安稳养大,高启强就是他的恩人。他觉得自己这条命就是高启强的。高启强让他杀谁,他就杀谁,没有任何对错观。”
段易宏仿佛已经进入了那个角色:“他在杀人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快感,也没有任何负罪感。就像是在菜市场刮一条鱼的鱼鳞一样,只是为了报恩、为了养活女儿而做的等价交换。麻木和平静,这就是老默。”
“对。这就是老默的行为逻辑。”陈野看着他:“能接吗?”
“能接。”段易宏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充满饥渴和遇到绝佳角色时的炽热。
陈野将合同推了过去,段易宏目光落在片酬那一栏时,握笔的手一顿。
十五万。
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每个月租金一百五十块钱的地下室里,这串数字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他难以置信带着怀疑问道:“陈导…这片酬,是不是写错了?我…我就是一个边缘演员。”
“没写错。”
陈野看着他,眼神真诚:“你现在的名气确实不值钱。但这十五万,买的是你在中戏学了四年的基本功,买的是你在这地下室里熬了六七年都没被磨灭的心。只要你演活了,你就值这个价。野火映画,只为演技买单。”
段易宏的眼睛憋得通红。
三十岁的西北汉子,在京城的地下室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白眼,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在此刻,面对这份合同,他的鼻子酸酸的。
他在合同的落款处,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个月底左右开机,具体时间会提前通知。”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公司会再组织一次核心演员的剧本围读,到时候所有的主创都会到场。”
“明白,陈导,我随时待命。”段易宏站得笔直。
事情办妥,陈野重新回到家属院的街道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总,谈妥了?”陆远立刻问道。
“妥了,一把锋利的快刀。”陈野靠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