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七日,终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此时的阿沅,已不再是那个畏缩的宫女。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粗布儒衫,戴着斗笠,扮作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那张由鬼手张重塑的脸,清秀中带着几分书卷气,配上刻意压低的嗓音,连最熟悉的人也认不出这就是当年的沈知微。
但她知道,京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沈家余孽的画像贴满了各个关口,守城的官兵盘查得极严。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马车停在城外的驿站。阿沅打听到,这几日城门口盘查最紧的,是顺天府的捕头,外号“铁面”,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夜里,阿沅潜入驿站的马厩。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一包掺了“醉梦散”草药的豆饼,放在了官府专用马匹的食槽里。这种药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
次日清晨,当“铁面”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地准备出城追捕时,人和马都瘫软在地,上吐下泻。
“大人,属下们……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捕快们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废物!”铁面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临时抽调其他衙役,但效率大打折扣。
阿沅趁着这阵混乱,混在一群进城的菜农队伍里,低头走进了朝阳门。
再次踏足京城,物是人非。街道依旧繁华,行人依旧熙攘,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压抑的气息。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茬,个个神情肃杀。街角的茶楼酒肆里,人们窃窃私语,谈论的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听说了吗?顾阁老前几日告老还乡了。”
“唉,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沈家倒了,顾阁老也待不下去了。”
“嘘,小点声。皇后娘娘正得宠呢,听说太子之位都快定了。”
阿沅端着一碗豆汁,坐在茶楼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顾延之走了。这棵原本能制衡皇后的大树,终究是倒了。皇帝这是在向皇后势力妥协,还是另有所图?
她喝完豆汁,起身离开。她没有回鬼市,而是按照记忆,来到了位于城西的一条僻静胡同。
这里住着一户人家,是当年母亲林婉的陪嫁嬷嬷的后人。虽然沈家败落,但这家人念及旧情,一直没断过联系。阿沅敲门进去,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这位公子是……”
“我是林婉夫人的远房侄女,从江南来,想给嬷嬷上柱香。”阿沅低声道,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一点心意。”
妇人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侧身让开:“公子请进。嬷嬷前年走了,就埋在西山的乱葬岗。”
阿沅在屋里见到了嬷嬷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她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木匠看到玉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原来是沈家小姐!这些年,我们一直打听着您的下落,都说您在宫里……”
“我逃出来了。”阿沅扶起他,“我现在叫阿沅。嬷嬷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木匠想了想,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木盒:“嬷嬷说,如果沈家还有后人来,就把这个交给她。这是夫人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阿沅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地契和房契,都是江南一带的产业。还有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是母亲写给嬷嬷的绝笔:
“若我遭不测,知微尚在,请将此物交于她。这虽不能保她荣华,却能保她衣食无忧,远离朝堂是非。切记,勿信皇权,勿信亲情,唯有自立,方能存活。”
阿沅握着那叠地契,心中五味杂陈。母亲早就预见了这一切,她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只是没想到,自己最终选择的不是苟活,而是复仇。
“这些地契,我不能要。”阿沅将地契收好,只留下那封信,“嬷嬷的恩情,我记下了。京城不久后会有大变,你们一家,尽快离开这里,回江南避避风头。”
告别了木匠一家,阿沅来到了位于城北的“听雨轩”。这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店之一,也是达官贵人销赃、交易秘密的场所。
她要在这里,找到进入皇宫的契机。
听雨轩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阿沅拿出从江南带来的一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假画,说是要典当。
老头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冷笑一声:“小伙子,这画仿得不错,可惜火候差了点。拿来糊弄外行还行,到我这儿,就是废纸。”
“老板慧眼。”阿沅不慌不忙,“学生此次进京,不是为了卖画,是想打听个事儿。听说,宫里头最近缺个懂药理、会配香料的匠人,可有门路?”
老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她:“宫里选人,那是千挑万选。你一个外乡书生,懂什么药理?”
“家母曾是江南有名的制香师,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阿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放在柜台上,“这是家母留下的‘清心香’,老板不妨闻闻。”
老头拿起香囊,凑近鼻尖轻轻一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香料的配比极其罕见,有宁心静气之效,确实是宫里妃嫔们喜欢的味道。
“你想怎么个进法?”老头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学生只想谋个差事,混口饭吃。若能接触到贵人,将来也好有个照应。”阿沅压低声音,“学生愿意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老头笑了,伸出两根:“五百两,我给你指条明路。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阿沅爽快地付了银票。
老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三日后,西华门外的‘如意坊’招绣工,那是给宫里做四季常服的。领班是敬事房出来的太监,叫刘福。这人贪财,也爱听奉承话。你这身板,扮个绣工,刚好。”
阿沅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听雨轩的老板,恐怕也不单单是个古玩商。
三日后,如意坊人头攒动。
阿沅换上一身朴素的布衣,混在应聘的绣娘队伍里。她手里拿着绣绷,上面是一幅半成品的鸳鸯戏水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她连夜赶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绣工”的身份。
领班刘福是个四十多岁的太监,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他挨个查看绣品,挑剔得很,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被他骂了回去。
轮到阿沅时,她恭敬地行礼,双手奉上绣绷。
刘福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这鸳鸯的眼睛,没神。不行。”
阿沅不慌不忙,拿起针线,在鸳鸯的眼角处轻轻补了两针。原本呆滞的鸳鸯,瞬间灵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游进水里。
刘福愣了一下,拿起绣绷仔细端详:“有点意思。你以前在哪干的?”
“回公公,在江南绣坊学的艺,后来给大户人家做过衣裳。”阿沅低眉顺眼地回答。
刘福又问了几个关于布料、染料的问题,阿沅都对答如流。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考手艺,更是在考背景。她编造的那个江南绣坊,恰好是皇后家乡的产业,这一点,成了她入选的关键。
“留下吧。”刘福将绣绷扔给她,“从明儿起,跟着王师傅学规矩。进宫的日子,听候传唤。”
阿沅叩首谢恩。走出如意坊时,阳光有些刺眼。她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墙,那里,就是她复仇的终点。
她终于,又回到了这座金丝笼。
(第1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