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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外祖父的宴会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2841 2026-05-07 15:32

  四月十七日,劫船行动的当天。

  按照原定计划,谢临渊应该在傍晚前往码头,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配合“水鬼”行动小组完成调包与接应。但一大早丁伯就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张烫金请柬——董震山当晚在董公馆设宴,庆祝董家商号成立三十周年,所有董家直系亲属和相关商号负责人必须到场。

  劫船与宴会撞在了同一个夜晚。

  谢临渊拿着那张请柬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把两件事在脑子里反复比对。董震山不可能平白无故选在四月十七日这个时间点设宴——他前两天还因为藤田压货的事摔了单据册。一个刚与日本人撕扯到面红耳赤的老人突然要办庆典,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自然。

  是丁伯的安排?藤田的暗示?还是董震山自己的某种试探?

  赴宴,意味着他在劫船行动的黄金时间无法亲自在现场指挥协调,只能将码头的现场指挥权完全交给老孙和水鬼小组遥控。不赴宴,董震山必定会追问理由,藤田也会从他不露面的缺席中嗅出异常。更危险的是,他已经从尺素那里获得了日军特殊物资的秘密航线情报,如果今晚劫船失败,后续所有多层情报网的对接都将被迫中断甚至清零。

  他最终决定赴宴。

  日落时分,董公馆灯火通明。前院里停满了黑色轿车,穿着体面的商界名流和黑帮头目们鱼贯而入,女眷们珠光宝气,男人们寒暄时笑语朗朗。几个相熟的商号老掌柜一见面就相互作揖,嘴上说着三十周年的喜庆话,眼底却藏着各自的账本和算盘。谢临渊穿着黑色西装,外罩同色大衣,不显山不露水地走在一众宾客中间,与谢明薇并肩而行。

  谢明薇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旗袍,外披一件深灰的水貂皮短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耳边坠着两颗浑圆的南洋珍珠。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精心描摹的艳色,挽着谢临渊的手走进宴会厅时,引来了一片压低的议论声和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金融圈里她已经小有名气,此刻被人认出来自有另一番味道——她泰然自若地与众人微笑寒暄,不失分寸地把气氛带往轻松适度的方向。

  宴会厅里摆了一张极长的红木条桌,桌上铺着雪白的缎面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数十支白蜡。烛光与水银灯混成一片明灿的光浪,把墙上挂着的董家历代祖先画像照得庄严堂皇。董震山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团花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但谢临渊注意到他握酒杯的那只手有些微微发颤。

  主位下手第一个位子,坐着的不是董绍康,也不是藤田,而是一个谢临渊之前从未见过的人——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自来水笔,看上去像个教育界的官员。此人神态从容,与董震山低声交谈时距离感拿捏得极准,既不显谄媚也不透傲气。

  “那人是谁?”谢临渊低声问身边的董绍康。

  “姓方的,老爷子在军中的老部下,”董绍康小声回应,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后来跟了重庆,在军令部当参议。今天他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至少他跟藤田是这么说的。”

  重庆军令部参议。

  谢临渊与谢明薇交换了一个眼神。董震山在自己商号成立三十周年的宴会上请了一个重庆政府的现役军官坐在首席,而他在同一天拒绝了山本的晚宴邀请。这几乎是在向所有宾客——包括躲在暗处观察的各方势力——公开表明他的政治筹码正在重新分布。

  藤田没有出席。他的缺席在觥筹交错之间被很多人有意忽视了,但谢临渊知道藤田绝不可能不知道这场宴会的存在。他甚至隐约在宴会厅的边门附近捕捉到几个面生的日本面孔,他们并不明晃晃地站在正厅,却总是徘徊在宾客稀疏、灯光昏暗的回廊上,像是在替某些人观察着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

  宴过三巡,董震山忽然从主位上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全场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谢临渊身上。

  “今日董家商号三十周年,老朽已是风中残烛,”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董家的产业迟早要交到年轻人手里。我膝下只有绍康一子,所幸还有个外孙——谢临渊。他娘是我最疼的女儿,他爹是我最得力的门生。今日趁各位都在,我想让临渊正式拜入董家宗祠,认祖归宗,也算是对故人有个交代。”

  谢临渊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宴会厅里上百双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董震山在这时候安排他正式拜入宗祠,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十五年前的旧事。昨天深夜,他潜伏在董家账房附近的外围交通员传来一条消息:方参议抵达董公馆时,除了提着一个皮包,还拎了一只沉甸甸的小木箱。按照陈叔事后的判断,这很有可能是董家真正底账的副本,或者是一份能对谢明远被杀案翻案的原始案卷。

  但谢临渊望过去,没有看到董绍康脸上有任何惊讶——显然他是提前知情的。谢明薇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提醒他控制住情绪。

  谢临渊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董震山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恭敬:“多谢外祖父,临渊谨遵教诲。”

  席间响起一片掌声和贺词。有人称赞董老爷子后继有人,有人感慨谢家少奶奶的儿子终于回家了。谢临渊在一片热闹中被拥到了堂前,对着董家祖先的牌位磕了三个头,敬酒奉茶,完成了认祖归宗的仪式。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序幕。

  宴会尾声时,女眷们移步花厅喝茶闲叙,男人们则纷纷散去偏厅吸烟聊天。谢临渊趁人不注意走到宴会厅的后廊,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这扇月亮门今天没有上锁,守门的护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调走了。月光透过门洞洒下来,照亮了后院那条通往母亲屋子的小径。他犹豫了片刻,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别进去。”那声音苍老而平淡。谢临渊转过身,看到丁伯端着一盏茶,站在廊柱边上,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

  “为什么?”谢临渊压低声音。

  “因为等一下老爷会让你进去。”丁伯将茶盏放在廊檐下的石台上,转头走了,没有再解释一句话。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谢临渊快步走出月亮门,正好迎头撞上谢明薇。她从偏厅那边一路疾步而来,俯在他耳边,把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哥,三号仓库那边出事了——一个负责外围放哨的自己人刚才递信进来,说藤田的保安没撤干净,有一队日本巡逻艇加派了人数,今晚码头的水路被临时封锁了。水鬼小组已经就位,但必须比预案推迟至少半个时辰才能靠近。”

  劫船行动马上就要启动,却冒出这种事态。

  谢临渊转过头,扫了一眼宴会厅里余下的宾客。董震山正和方参议握手低谈,两个人的面容被烛火剪成深浅交错的阴影。藤田的座位始终空着,但它的空缺比满座更令人不安。

  他对谢明薇说:“去告诉桂叔,三号仓库发生意外延时,立刻传出去。让水鬼保持安全距离,没收到我亲自发的第二次灯语不准冒头。”

  谢明薇点头,悄然转身消失在了偏厅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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