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甩掉尾巴的技巧
次日清晨,谢临渊换了一身从未在公共场合穿过的行头——褪色的蓝布棉袍,旧的毡帽,脸上贴了一道医用胶布,左眼下方涂了一层淡淡的碘酒,乍一看像个刚从码头工棚里爬出来的病号。他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两秒,确认连陈叔都差点没认出他来,然后从藏身处的后门出去,沿着弄堂底部的防汛道步行了将近两里路,在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街区重新走上地面。
他今天必须甩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因为今天下午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约会——在法租界公董局对面的法国面包房里,他将与重庆军统的代表进行第一次面对面接触。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洗路”。所谓洗路,是情报人员甩掉跟踪的术语——通过各种看似漫无目的的城市漫游,让所有可能跟随自己的人暴露出来,然后一层一层地把他们甩掉。
他先是在老城隍庙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逛了大半个钟头。那里人挤人人挨人,过道窄得像鸡肠子,商贩的叫卖声震天响。他在一个卖纽扣的摊位前蹲了十分钟,假装挑选纽扣,实际上通过摊位上摆放的一面小镜子观察后方的每一个人。确认市场里暂时没有可疑面孔后,他从市场的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家老虎灶。老虎灶卖开水,兼做茶馆,早上全是周边居民来打水泡茶的,人声鼎沸混杂着水蒸气的白雾,很适合短暂隐匿。
他在老虎灶的角落里喝完一壶最便宜的高末,然后从后厨的侧门离开,经过一个堆满煤渣的小巷,走到尽头从一堵矮墙上翻了过去。矮墙的那一面是另一家棉布行用来晾晒布匹的院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这个从墙上翻过来的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没等骂出口,谢临渊已经递了一个角洋过去,说自己是布行的新伙计,钥匙被锁在屋里了。老太太收了角洋,把骂声吞了回去。
出了布行,谢临渊进入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街区。此时他已经绕了整整一大圈,从法租界的边缘拐到了公共租界的腹地。他又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内重复了两次类似的脱身动作——钻进一家戏院看了十分钟折子戏,从侧门离开;踏进一家洋行的货运通道,坐在装货的板车后面顺路出站——直到他完全失去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跟踪足迹,才在下午两点整准时推开了法租界公董局对面那家法国面包房的玻璃门。
面包房里弥漫着黄油和烤面粉的香气,柜台后面一个戴白色高帽的法国面包师正在切法棍。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略有霜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
“郑先生?”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
男人微微点头,目光快速地从谢临渊脸上扫过,然后垂下眼帘继续搅拌咖啡,语气淡然得像在聊天气:“谢先生,久仰。叫我尺素就行。”
尺素开门见山地说出了重庆方的意图:他们关注到日军正在将一批“特殊物资”从上海外运转运,目的地是华北某处新设的军用实验基地。这批物资详细清单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情报站成功截获过,但他手上有一条关键线索——这批特殊物资并非走陆路或铁路,而是分成两个阶段:从上海港起航走海路至青岛,再在内港换装小型舰艇北上。如果能提前获知这条航线,就有可能在海运阶段进行打击。
“我给你完整的航线情报,”尺素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嘴唇开合的程度,“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在劫船行动成功后,将其中部分德国仪器的零部件分拆交给我们。我们只需要通信编码设备和定向天线组。其余设备你们全数拿走或者销毁,重庆不干涉。”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说的这批特殊物资,和顺昌号上的精密仪器是同一批?”
尺素摇了摇头:“不是一个级别。你现在的目标是日军通讯器材,那批是日军军需部门下一季度的标准配备,毁了就毁了。我说的是日军整个华东地区目前最高保密等级的物资调动,它可能会影响整个华北战线的技术平衡。如果让它运到目的地,对我们发起的各种反攻都是致命的。”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的边缘。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重庆的人,但尺素的情报逻辑极为清晰,与组织之前提到的“高价值物资”完全吻合。最关键的是,尺素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事上布下陷阱——顺昌号上与重庆毫无利益关系,如果尺素想对自己不利,根本不必用这么精确的情报当诱饵。
这是一杯带了诚意但也带着强酸味的酒。
“航线情报你怎么获得?”他问。
“我自有渠道。”尺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一直放在谢临渊身上,声音平稳得像印钞机在数钞票,“我的条件是共担风险,而不是空手求人。零部件你可以指定型号,只要不影响你们组织自己后续的使用。”
谢临渊最终微微点头,没有握手,也没有签署任何东西。两个人在面包房里坐了不到一刻钟,然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临分别时尺素只留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话:“劫船那天晚上如果听到江面上有第三声炮响,别担心——那是我的人在引开巡逻艇。记住航线,青岛外港,第三埠口。”
回到藏身处后,谢临渊将这次会面的全部内容整理成了一份加密密电。他在电文中详述了尺素提供的两条信息——关于特殊物资航线的价值评估,以及关于日方更高级别调动中可能牵涉的生物武器情报预警。然后他发出了自秘密电台架设以来最长的一封电报。
大约在午夜时分,耳机里传来一组简短的确认回执。组织只用了一个短码来回应他的全线汇报——“获悉。按原计划执行劫船。关于航线情报与高层共享后再议。”
谢临渊关掉电台,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阁楼窗外,整个上海滩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重压下发出意味不明的喘息。而就在这块夜幕下的某处,苏州河上的汽笛声正断断续续地响着,仿佛预示着明晚的炸裂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