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项目的流产】
闹钟在枕头底下闷闷地震。
江伟杰没睁眼,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按停。
床板硌得他肩胛骨发酸。
和衣睡了一整夜,衬衫皱得贴在背上。
他撑着床坐起身,屋里还暗着。
只有窗玻璃透进一层灰白的天光。
吴惠健那边的地铺传来窸窣声,人还没起。
江伟杰下床,脚踩进昨夜胡乱扒落的杂物堆。
空矿泉水瓶咕噜噜滚到墙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
四月的晨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白汽混着油烟往上飘。
他看了会儿,把窗关上。
吴惠健也起了,沉默叠好铺盖卷。
塞到墙角那堆电脑配件和网线旁边。
两人都没作声,轮流用卫生间半堵的洗手池。
水龙头拧到最左还是温吞水。
江伟杰掬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厨房灶台上还摆着昨夜的两个泡面纸桶。
江伟杰拿起来,桶壁已经凉透。
里面剩着小半凝固的油汤。
他扔进垃圾桶,从橱柜里拿出最后两包挂面。
锅里的水烧开,白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他下了面,用筷子轻轻搅散。
看着面条在滚水里变软、发白。
吴惠健坐在折叠桌边,划着手机屏幕。
冷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
江伟杰把面盛进两个碗里,只倒了点酱油,撒了点盐。
两人对着脸吃,吸溜面条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
碗很快见了底,江伟杰把汤也喝光,咸得直齁嗓子。
吃完,吴惠健收拾碗筷去洗。水声哗哗的。
江伟杰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主机嗡嗡转起来,屏幕亮了。
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天草原。
他点开记台账的Excel表格,最末一行还是昨天的数字:五十七块三。
他盯着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又点开游戏客户端,输入账号密码。
吴惠健擦干手过来,坐去另一台电脑前。
两人并排坐着,屏幕光照亮了键盘和半张脸。
屋里只剩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响,噼里啪啦,密得像落雨。
上午的单子不多。
江伟杰接了个黄金段位的晋级赛,要求三小时内打完。
他进了游戏,选了最熟的英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起落。
对线,补兵,游走,拿头。
屏幕里的角色跟着他的操作动,技能特效的光影来回闪。
他打得很专注,额头沁出细汗。
吴惠健接的是几个低段位定位赛,打得轻松,间隙还切出去刷了刷网页。
到中午,江伟杰那局打完,赢了。
他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瞟了眼时间,离三小时还差二十分钟。
他切去接单平台看,新单子的价格又降了。
原先晋级赛五十,现在四十五都有人抢着接。
他刷了几次,看见个四十块的单,犹豫半秒,已经被人接走了。
吴惠健也打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叫外卖?”他问。
江伟杰看了眼手机余额,又看了看窗外。
“楼下吃吧,炒粉。”
两人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得使劲跺脚才亮。
走到二楼,灯彻底熄了,只能摸着黑往下走。
楼道堆着邻居的废纸箱和自行车,得侧着身子挤过去。
出了单元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对面一排小餐馆,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
常去的炒粉店门口支着铁锅,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油得发亮的围裙。
“两份炒粉,加蛋。”江伟杰说。
“好嘞。”老板娘应着,舀一勺油浇进锅里,火焰腾地窜起老高。
他们站在路边等。
车从身边过,扬起细细的灰尘。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嬉闹着走过,手里攥着奶茶。
江伟杰看着,想起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晃荡,觉得时间多得花不完。
吴惠健摸出烟,递给他一根。
两人就站在炒粉摊边,对着马路抽烟。
烟灰掉在地上,很快被风刮得没影。
炒粉好了,装在一次性饭盒里,冒着热气。
老板娘递来两双一次性筷子。
江伟杰接过,付了钱。两份,十六块。
扫二维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前两年和小梁在西湖边拍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出租屋,炒粉的油香漫了一屋子。
他们没坐桌子,端着饭盒坐在电脑前,一边扒拉粉条,一边盯着屏幕,等新单子弹出来。
粉条有点坨了,油重,吃多了发腻。
江伟杰吃到一半,收到老客户的私聊,问能不能便宜代练英雄熟练度。
他报了价,那边说考虑考虑,就没下文了。
下午的单子更碎。
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任务,刷金币,打人机做活动,一单十块二十块。
江伟杰和吴惠健像流水线工人,接单,进游戏,重复操作,退单,领钱。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花里胡哨,技能音效震得耳朵疼。
他们操作着,眼神是木的。
只有手指在动,脑子跟着肌肉记忆走。
偶尔碰上个难打的单子。
对面也是代练,或是队友特别坑。
江伟杰咬着牙,额头青筋绷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一句。
赢了,松一口气,耗的时间比预想长,算下来时薪低得可怜。
输了更麻烦,可能被扣钱,甚至吃差评。
前阵子吴惠健打输了关键局,被客户在平台上骂,说他“菜得像狗”。
吴惠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骂,只是把那人拉黑了。
傍晚时候,光线暗了下来。
江伟杰没开灯,屏幕光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
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还有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他脖子发僵,腰也酸,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像生了锈。
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天边堆着厚厚的云,夕阳被挡在后面,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边。
楼下街灯陆续亮了,小吃摊的灯泡挂在遮阳伞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下班的人多了起来,电动车铃响成一片。
热闹都是外面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模糊的嗡嗡声。
熊文政快七点的时候来的。
敲门声响起,江伟杰起身去开门。
熊文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满是疲惫。
“刚下班,路过。”他说。
江伟杰让他进来。
屋里太窄,熊文政找了张凳子坐下,把橘子放在折叠桌上。
吴惠健暂停了游戏,转过头打招呼。
三个人挤在小屋里,一时都没说话。
主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楚。
“怎么样?”熊文政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给江伟杰。
江伟杰接过,塞一瓣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就那样。”他含糊地说。
“今天赚了多少?”
江伟杰切出游戏,点开平台钱包页面给熊文政看。
今日收入:一百零二块五。扣掉平台抽成,到手也就九十出头。
两台电脑,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将近十一个小时。
熊文政看着那数字,没作声,慢慢嚼着橘子瓣。
橘子的酸味在嘴里化开,带着点涩。
“电费,网费,饭钱,”江伟杰关掉页面,声音很平,“一天下来剩不下几个。这还没算电脑折旧。”
吴惠健插了一句:“而且单子越来越难抢。价格压得低,手慢一点就没了。”
熊文政叹了口气。
他最近在桥西街道办做协警,工作枯燥,钱不多,但好歹稳定,还包两顿饭。
他知道江伟杰和吴惠健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没日没夜泡在游戏里,眼睛熬得通红,吃饭没个准点,觉也睡不囫囵。
人肉眼可见地瘦了,憔悴了。
刚开始那点“自己当老板”“时间自由”的新鲜劲,早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微薄收入磨没了。
“要不……再看看别的?”熊文政试探着问。
“看什么?”江伟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电商客服?你去过,我们也去过。三个人抢一个岗位,人家不要。”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启动,星空图案在吴惠健的屏幕上缓缓流动。
“再坚持坚持吧,”吴惠健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干,“说不定下个月能好点。暑假快到了,学生多,单子说不定也多。”
江伟杰没接话。
他盯着自己黑着的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坚持。这个词这几个月听了太多遍。
对自己说,也对彼此说。
好像只要一直说,一直做,事情就会不一样。
可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收入曲线像条疲惫的爬虫,慢慢蠕动,偶尔还往下掉一截。
支出曲线却稳稳横在那里,房租、水电、网费、饭钱,像几座搬不动的小山。
熊文政坐了会儿,起身要走。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上早班。”
江伟杰和吴惠健送他到门口。楼道里还是黑的。
熊文政跺亮声控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走了。”
门关上,灯又灭了。
江伟杰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摸回电脑前坐下。
吴惠健已经重新开始操作,键盘声再次响起来,填了熊文政走后的空寂。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市声弱下去,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
单子越来越少,到后半夜,平台几乎不再刷新。
江伟杰接了个通宵挂机刷经验的单子,设置好脚本,让游戏角色自动在副本里跑。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规律重复的动作,眼皮发沉。
吴惠健已经关了游戏,在刷技术论坛,找新的游戏辅助工具或是漏洞。
屏幕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
江伟杰觉得有点闷,起身又把窗户推开点。
夜风很凉,带着潮湿的气,怕是快下雨了。
他看向远处,城市边缘的灯火稀了很多。
夜空是沉沉的墨蓝色,看不到一颗星星。
楼下的炒粉店早就收了摊,只剩个孤零零的灯箱亮着“炒粉”两个字,其中一个字的笔画暗了一半。
他就这么站了会儿,直到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关窗回来。
坐回椅子上,通宵脚本还在运行,经验值慢悠悠一点一点往上跳。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几个月的一幕幕在眼前闪:
刚开始租电脑、拉网线的忙乱和兴奋;
接第一单赚了三十块时,两人出去吃烧烤庆祝;
后来单子多了,整天泡在网吧包厢里,烟灰缸堆得满是烟头;
再后来竞争越来越凶,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为抢一个单能守到半夜……
像一场梦。
一场开头清晰,越往后越模糊,最终只剩下疲惫和单调重复的梦。
他忽然想起去年年底,从诺希药业关联公司离开的时候。
郑胜辉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自己干,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痛快。
那时候他也觉得痛快,觉得终于能摆脱条条框框,按自己的想法活。
可现在,这“自己的”事业,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他和吴惠健捆在小小的屏幕前,捆在不断跳动却涨得极慢的数字上。
自由吗?
时间是自己安排的,可这安排里除了对着屏幕敲,好像也容不下别的。
收入是自己的,可这收入刨去成本,剩下的还能叫收入吗?
吴惠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江伟杰点点头,退出游戏,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屋里顿时陷进更深的黑暗。
他摸索着走到折叠床边,和衣躺下。
床板还是硬得硌人。
他侧过身,对着墙壁。
墙上贴着张旧地图,是刚搬进来时贴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好些地方,是当时说要去考察项目的位置。
那些圈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吴惠健也躺下了,地铺传来窸窣的声响。
屋里彻底静了。
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很快被夜色吞了。
江伟杰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屏幕会再次亮起来,键盘声会再次响,那些五十、四十、三十的数字会再跳。
像推石头上山。
石头很重,坡很陡。
推上去,滚下来。
再推上去。
他知道,快到山腰了。
或者说,快到推不动的那天了。
雨是凌晨四点多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窗玻璃上。
后来雨势大了,哗哗地响成一片。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流,把窗外路灯的光晕,拉成一道道颤动的昏黄光痕。
江伟杰在雨声中,迷迷糊糊地,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