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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海滩的硝烟味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2540 2026-05-07 15:32

  谢临渊在饭店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换了身衣裳出门。他没有穿昨天那套西装,而是换了一身长衫马褂,半新不旧的料子,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至于引人注目。这上海滩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有数。越是想要藏身,越不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样反而扎眼。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苏州河畔的一条弄堂。

  出了饭店往东走,穿过两条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便越来越浓了。去年淞沪会战的痕迹还留在城市的肌理间,有些被炸毁的楼房还没完全修复,断壁残垣上长出了枯黄的野草。街边的墙上偶尔能看到弹孔,附近的居民早已习以为常,小孩们在弹孔旁边画粉笔画,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仿佛那些战争的疤痕不过是墙面上就该有的东西。

  弄堂口,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蹲在地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懒洋洋地吆喝了一声:“梨膏糖——甜掉牙——”

  谢临渊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没停,只低声道了句:“甜不甜,看糖心。”

  那老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继续吆喝起来,只是那声音的调子微微变了:“甜着呢,先生进来坐。”

  谢临渊闪身进了弄堂深处的一扇黑漆木门里。

  门内是一间狭窄阴暗的小屋,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剥花生,见他进来,站起来抱了抱拳:“谢先生,久仰。”

  这人是地下党在上海的联络员,姓孙,旁人叫他孙麻子,谢临渊却不这样叫。他知道组织里没几个人是真正的姓名,今日叫张三,明日可能就是李四,名字这东西在乱世里太轻了,轻得像一层随时可以揭掉的皮。

  “老孙,”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情况怎么样?”

  老孙把手里的花生壳扒拉到一边,从桌板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董公馆近期的动向,来客名单,还有董震山最近和日本人走动的情况。”

  谢临渊接过那张纸,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董震山,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黑帮大佬,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码头到赌场,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触手伸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日本人进了上海之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与日本人越走越近,走私军火、贩卖烟土、强占民宅,恶事做绝。日本人看重他在上海滩的势力,他也仰仗日本人的庇护,两下里各取所需,沆瀣一气。

  “上个月,董震山在百乐门见了日本驻沪宪兵队的山本大佐,”老孙用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此后董家名下的码头就开始有日本人的军用物资进出。我们怀疑他们在筹备下一次扫荡,很可能会波及到浦东一带的游击区。”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山本大佐……这个人我听说过,手段毒辣,是日本军部里的鹰派。”

  “何止毒辣,”老孙啐了一口,“他在闸北杀的人,尸首能摞成山。谢先生,你打算怎么接触董震山?”

  谢临渊将纸条收进袖口,缓缓道:“直接登门,当然不行。消失了十五年的外孙突然回来,董震山不起疑心才怪。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主动注意到我的契机。”

  “那你打算从哪儿下手?”

  “董震山有个儿子,叫董绍康,是他晚年得的独苗,宠得无法无天,”谢临渊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个人张扬跋扈,最爱在百乐门舞厅厮混。他有个弱点——好赌,而且赌得很大。”

  老孙眼睛一亮:“你想从董绍康身上做文章?”

  “不错。”谢临渊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老孙,帮我查一下董绍康最近的动向,越详细越好,他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来往,欠了多少钱。我要的是滴水不漏。”

  “这个不难,三天之内给你。”老孙点头应下,又问,“对了,明薇小姐那边……”

  “她的事另说。”谢临渊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像是某种微妙的警告,“她只管金融方面的事,这些你不必操心。”

  老孙是聪明人,立刻不再多问。

  出了弄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短短的人影。谢临渊走在街上,路过一家报馆,门口的报童扯着嗓子喊着当天的新闻标题:“号外号外!日军在华北增兵!号外号外!”

  他从报童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留,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董绍康是他的突破口,但不是最终目标。他要的,是借董绍康这条线靠近董震山,继而渗透进他与日本人之间的交易网络,拿到那份战略部署的情报。而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董震山对他没有杀心的基础上。

  一个消失了十五年的外孙,主动回到上海,还刻意接近董家——董震山不是傻子,必然会查他的底细。谢临渊能做的,就是让董震山查出来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天衣无缝,同时还要让对方觉得,他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一个和妹妹在国外花天酒地挥霍殆尽之后,终于想起回来讨口饭吃的纨绔子弟。

  只有让董震山放下戒心,他才有机会。

  谢临渊在街边的馄饨摊前停下,要了一碗荠菜馄饨。热腾腾的汤气扑面而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舌尖尝到的却不只是荠菜和肉馅的滋味,还有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血腥气。

  母亲被关在董公馆的后院里,她还活着吗?她疯了这么多年,是否还记得她还有一双儿女?

  谢临渊握着汤勺的手骨节发白,但他很快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神色恢复如常。

  不急,他等了十五年,不在乎再等这几天。

  夜色越来越深,上海滩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这个城市装点得像一个涂脂抹粉的交际花。舞厅里传出靡靡之音,赌场里骰子哗啦啦作响,鸦片馆里烟雾缭绕。战争似乎离这里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谢临渊知道,这只是表象。上海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着炸药,只看谁先点燃那根引线。

  他推开馄饨摊的粗瓷碗,丢下几张钞票,起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卖梨膏糖的老头收起了摊子,将一个不起眼的纸卷塞进了衣襟里侧。巷子深处,谁的收音机正沙沙地播放着电台,一个女声用低沉而急促的语调念着日语,然后掐断,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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