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远洋归客
民国二十六年,春寒料峭。
一艘从马赛启程的法国邮轮缓缓驶入黄浦江,汽笛声撕开了上海滩清晨的薄雾。甲板上寥寥数人,多是些归心似箭的游子,或是嗅到战争气息提前撤离的商人。在这群人之中,站着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一袭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罩同色系大衣,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隽,眉骨高挺,一双眼却沉得像是浸过冰水。
他叫谢临渊。
这个姓名,在上海滩已经消失了整整十五年。
码头上,行李搬运工操着沪语大声吆喝,苦力们光着黝黑的脊背扛着货箱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煤烟味,还有从远处苏州河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谢临渊提着皮箱踏下舷梯,皮鞋落在岸上的一刹那,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停顿。已经十五年未曾站在这片土地上了,脚下却像是踩在了某种滚烫的东西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
码头的检查站前排着长队,日本人的太阳旗在岗哨上猎猎作响。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端着刺刀,目光阴鸷地盯着每一个通过的行人。谢临渊安静地排在队伍里,面色如常。
“下一个。”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中国人朝他招手。
谢临渊走上前,将护照递过去。日本兵接过来翻了翻,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问:“法国来的?”
“是。”
“做什么的?”
“生意人。做进出口贸易。”谢临渊的回答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翻译官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讲究、举止从容,料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少爷,态度便缓和了几分。一番盘查后,挥手放行。
谢临渊微微颔首,收起护照,不疾不徐地走出了码头。直到拐过街角,脱离了岗哨的视线,他攥着皮箱把手的手指才稍稍松了开来。
那本护照上写的名字是谢临渊不假,但身份却是假的。在法国这十五年,他与妹妹谢明薇被管家陈叔一手带大,靠着父亲早年存在海外的资产过活。他十六岁进入法国圣西尔军校,后又辗转英国军校进修,二十岁便以优异成绩毕业。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流落海外的富家公子,却不曾想过,这些年里他接受的不止是军事教育,还有另一重更为隐秘的身份。
三个月前,在巴黎的一间咖啡馆里,一位穿着灰呢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将一份文件轻轻推了过来。
“谢先生,国内战局危急,日本人步步紧逼。我们需要有人回去。”
谢临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问了一句:“你们要我去上海?”
“对。上海现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角力,反而是最合适的潜伏之地。我们知道你外祖父董震山在上海,且与日方往来密切……”
“他不是我外祖父。”谢临渊打断了对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意。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们需要你利用这层关系,接近董震山,获取日本人的战略部署情报。具体任务,到了上海会有人与你接头。”
谢临渊将那摞文件合上,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窗外的巴黎街头,梧桐叶落了一地。
“好。”
这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马车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停下来,谢临渊抬头看着面前这栋五层楼的西式饭店,铜质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这里就是陈叔替他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
门童殷勤地接过他的行李,大堂经理迎上来用流利的法语问候。谢临渊也用法语回应了几句,办好了入住手续。
走进房间,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房门反锁,窗帘拉严。然后解开大衣,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夹后放到枕头底下。接着打开皮箱,在夹层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院墙森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是董公馆,他外祖父董震山的宅邸。
谢临渊的手指慢慢划过照片上的大门,指尖泛白。
十五年。
十五年足够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二十三岁的男人,足够让仇恨在骨血里生根、抽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八岁那年的夜晚,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母亲的尖叫声,父亲倒在地上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董震山站在血泊中冷漠如霜的面孔。
父亲死后,董震山以“女婿遭遇意外”为名,吞下了谢家的全部家产。母亲在丧夫之痛与生父背叛的双重打击下神志失常,被董震山关在董公馆的后院里,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疯子。若不是陈叔在那一夜带着他和年仅五岁的妹妹逃出来,他们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而现在,他回来了。
回来拿回属于谢家的一切,回来替父亲报仇,回来完成国家交给他的使命。
谢临渊将照片放回皮箱,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车流中穿梭,穿着旗袍的女子打着油纸伞款款走过,远处外滩的钟楼响起了整点的钟声。
这座城市繁华依旧,歌舞升平,仿佛战争不过是天边的一片阴云,尚未落到头顶。
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将是这暴风雨的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