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沪上暗刃

第3章 旧宅残影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2607 2026-05-07 15:32

  来上海第三天,谢临渊终于去了一个他一直想去、又一直不太敢去的地方。

  那地方在闸北。

  淞沪会战之后,闸北几乎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居民大多逃散,没有逃走的不是老人就是无处可去的穷人。断壁残垣之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摇摇欲坠的门框,上面挂着破旧的门牌,昭示着这里曾经来过烟火气。

  谢临渊在一堆瓦砾前停下了脚步。

  残阳如血,将那堆碎石瓦砾染成一片锈红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如果不是风吹起了他大衣的下摆,你几乎会以为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这是谢家老宅的旧址。

  他的童年有八年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扇月亮门上刻着“谢府”二字的匾额早就不见了,青砖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柱。前院的那棵老槐树被炸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但奇怪的是,那半截树干上竟然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新枝,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地抖着。

  谢临渊弯腰捡起一片碎瓦,翻过来,看到了瓦背上刻着一个“谢”字。那是谢家烧制的定制砖瓦,如今散落在废墟里,和碎砖烂泥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气派。

  他把那片瓦轻轻放下来,继续往里走。

  正厅的位置只剩一个地基,门槛石还算完整,上面留着焦黑的灼痕。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槛石的边角,摸到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用父亲的裁纸刀刻的,为了比划自己和门槛石谁更高。父亲当时笑着骂他淘气,母亲一把将他抱起来,说再过两年我们阿渊就能跨过这道门槛了。

  现在他当然能跨过去了,一只脚就能跨过去。可是跨过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笑着骂他淘气,更不会有人把他抱起来。

  谢临渊慢慢直起身,环顾四周。

  十五年了,他以为很多东西会随着时间淡去,但真正站在这片废墟前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东西刻得太深,连岁月的流水都磨不掉。父亲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把他举过头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摸到天。母亲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像两弯月牙,而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是在父亲出事之前的那顿晚饭上,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阿渊要多吃点,长高高。

  然后那天夜里,董震山带着人来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夜晚的声音——桌椅倾倒的巨响,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还有董震山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处理干净。”

  八岁孩子的记忆是模糊的,但那夜的恐惧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他记得陈叔一只手抱着襁褓中的明薇,一只手拽着他,从后院的狗洞里爬出去。他的膝盖磨破了皮,血和泥和在一起,疼得他直掉眼泪,但陈叔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藏在巷尾的垃圾堆后面,眼睁睁看着董家的人把父亲的尸体从正门拖出来,丢上了一辆马车。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也再也没有见过母亲——那个眼神变得空洞、疯疯癫癫、被董震山关在后院当疯子养的母亲。

  “先生,您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谢临渊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根捡来的烂菜叶。

  “我不找谁,”谢临渊说,“路过看看。”

  老妪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这位先生……你这眉眼……倒让我想起故人来了。”

  谢临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故人?”

  “这谢家啊,”老妪用枯槁的手指指了指这片废墟,“以前是大户人家,可惜了。谢家少奶奶,就是董家的大小姐,那会儿常抱着小少爷出来晒太阳,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你跟她倒有几分像。”

  谢临渊的喉咙发紧,他克制着声音问:“大娘在附近住了很久?”

  “住了四十年啦。日本人的炮弹要不了我的命,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炸塌了房子我就搭个棚子,反正也没处可去。”老妪叹了口气,“谢家出事那晚,我亲眼看见的。吓人哪,满院子是血……自那以后,谢家少奶奶就疯了,被董家的人带回去了,再也没见过。小少爷和小小姐也不知去向,有人说被董家的人害了,也有人说跑掉了。唉,作孽哟。”

  谢临渊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塞到老妪手里:“大娘,天晚了,买点吃的回去吧。”

  老妪攥着银元,混浊的老眼里涌上一点泪光:“好人哪,先生贵姓?”

  谢临渊没有回答,转身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快,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老妪似乎又喊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我娘呢?我娘还活着吗?

  但他不能问。

  这上海滩到处都有董震山的眼线,他今日踏足谢家老宅已经是大忌,绝不能再暴露更多的情绪。一个合格的潜伏者应当是一块冰,内里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不能起一丝波澜。

  走出闸北废墟,天色已经擦黑。谢临渊在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饭店的地址。车子经过外白渡桥的时候,他偏头看向窗外的苏州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波纹,像是淌着一河的墨汁。

  他忽然想起妹妹谢明薇——那个比他小三岁、如今已经出落成出众女子的妹妹。他现在人在上海的第二天便收到了她从伦敦发来的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已启程,勿念。”

  谢临渊知道拦不住她。明薇和他在一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她选择的路径不同。他学习军事,她学习金融。他负责潜伏破坏,她负责另一面的棋局。他们的战场不同,却同仇敌忾。

  黄包车在饭店门口停下,谢临渊付了车钱,正要踏上台阶,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堂的玻璃门上映着街对面路灯的光,也映出了他对面店铺橱窗前站着的一个身影——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透过橱窗玻璃的反射,定定地看着他。

  四目在玻璃中相撞,然后那人移开了视线,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谢临渊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走进饭店大堂。但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他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那人的目光,不像是普通的盯梢。

  上海滩果然不是善地。他刚回来三天,已经不干净了。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