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帮火并的契机
谢明薇转入安全屋的第二天,上海滩出了一件大事。
董家在法租界最大的烟馆被人砸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行动却异常利落——大约凌晨三点,烟馆结束营业后账房正在数当日流水,巷口忽然闯进来四辆黑色轿车,车门一开跳下二十几个持短棍和铁棒的壮汉。这些人不像普通的流氓混混,动作整齐而凶狠,三四棍便劈碎了柜台,账房的保险箱被砸开,里面近万元崭新的法币和日元军用票散了一地,但来的人却没有捡一张。他们打伤了六个值夜班的董家手下,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浇了一桶煤油在楼上榻榻米上,点了一把火。
等巡捕房的人赶到时,烟馆的二楼已经烧塌了半面房顶。万幸的是当晚没有客人在场,火势也没有蔓延到临街。但消息在天亮之前便传遍了整个法租界——敢动董家烟馆的人不多,而这一次砸场的手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青帮另一支派系的作风。
董绍康在清晨六点敲开了谢临渊的门,眼睛因震怒和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他衣服没换,身上还是昨晚陪老爷子喝茶时穿的绸缎睡衣,肩上搭了件油乎乎的棉大衣。他冲进办公室时第一个动作是重重拍桌,第二个动作才是开口。
“是韩秃子的人。”董绍康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群青帮的旁系——我们之前从他们嘴里抢过一批云土,老爷子让了三分利给他们,他们一分钱不进,倒忍了半年才动手。昨晚砸烟馆那批人里有好几个是韩秃子码头上搬运鸦片的苦力头目,巡捕房那边也打听清楚了,都是老面孔。”
谢临渊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等董绍康说出真正来意——天没亮就冲到他这里来,显然不是只为了通告消息。
果然,董绍康骂了好一阵,说老爷子让丁伯传话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但烟馆的兄弟们都咽不下这口气,码头那边今晚值夜的一批工人也吵嚷着要去韩秃子的堂口讨个说法。他需要谢临渊替他在码头上布置好夜班,好让他不动声色地调出一些可靠人手,先去韩秃子地盘上“探探路”。
谢临渊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转动着另一个更大的棋局。
韩秃子这个人他并不陌生。他从老孙和孤鸿各自交到手的资料里都见过此人的名字——青帮支系头目,控制着苏州河北岸的两个货运码头和虹口以南的鸦片分销网,为人心狠手辣,但也有一点与董震山截然不同:韩秃子在日本人和南京之间脚踏两只船,给日军做过几单军需品运输,但从不肯在纸面上签任何长期合作文书。此人既不是抗日力量,也不是铁杆汉奸,只是纯粹的投机帮会头子。
但这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次由他来点燃两派之间的火并,战火一旦蔓延到市面上,就能为组织在码头和金融两条线上已经喘不过气的行动争取到一个关键的缓冲期。
董绍康还在他耳边大声骂骂咧咧,谢临渊却已经走到了苏州河码头分布图前面,用手指在图上圈出三处地点——韩秃子控制的两个货栈和一个鸦片中转仓库。他把这些地点划完之后转身问董绍康:“你知道韩秃子名下有一批军需品运单是直接通过三井旧渠道备案的吗?”
董绍康愣了一拍:“关我们什么事?”
“这批运单,之前是藤田签字负责的。”谢临渊拿出一份之前从调度簿上抄下来的旧记录,放到董绍康面前,“藤田倒掉后,这些单照理论上成了‘无人担保’的单据。只要被军部查到在韩秃子的院子里堆着,上面随便一个怀疑资敌的罪名,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董绍康把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中每一个关节,但核心意思他听懂了。他抬起眼睛看向谢临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震怒和焦躁,而是一种猎食前的兴奋:“这些货现在还在他码头上?”
谢临渊没有骗他。那些军需品运单的存根,是他从老马留下的遗物中依照编号比对出来的,确实真实存在。韩秃子利用藤田渠道私下代运过两批日军的低值军需品,数额不大却坐实了一道很难洗掉的关系网——如果这些单据在这个时候被山本或黑木发现,韩秃子将直接被卷入日军最新一轮的物资审查,而董家恰好可以借助宪兵队的手把青帮旁系连根拔掉。
“你用一个晚上把人布置好,但先别动手。”谢临渊把一份码头夜班指派表翻到空页,就着绿罩台灯的光写上几个名字,“让码头工会的人把韩秃子存放这批货物的地方画出来,附上现场照片。韩秃子烟馆被烧后的反应速度极快,以他的性格,今晚他就会召集人手公开回应。如果我们能在他的聚集会上同时抓到物资证据,日本宪兵队就会被我们借来当刀——而且这把刀,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是我们递上的。”
董绍康站起来走了一圈,最后停下来盯着谢临渊,嗓音压低到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韩秃子在那之前先找到我爹面前告状呢?”
“外祖父不可能不知道是他先动手的。”谢临渊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填一份货运报表,“韩秃子不会去告状。他只会咽下证据,然后把全部人手铺在街面上。你要应付的是他地下层面的火力,而司令部那边,我会确保在合适的时间接到合适的情报。”
董绍康最终点了头。临走前他在门口回过头来,问了一个与所有算计都无关的问题:“你家那边——你妹妹,还好吧?”
谢临渊笔下停了一拍。这是董绍康在这场对话中唯一的意外问句。他抬起眼帘,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少防备的语气说了两个字:“还好。”
次日夜间,法租界边缘的三条里弄依次爆发了零星的暴力事件。韩秃子的人试图夜袭董家另一个货栈时,被早已候在暗处的董家枪手堵截,双方在昏暗的弄堂里互相射击了近两个钟头。枪声密集到公董局巡捕房都不敢进入,直到天快亮时才抬出四具尸体、扣留了十多名彼此认领的混混。而在这片混乱最凶的时候,谢临渊让老孙通过外围交通员将一份加了孤鸿审核的密报投入虹口司令部的告密信箱,精准报告了韩秃子仓库中两批“无主军需品”的存在。
三天后,虹口宪兵队查封了韩秃子那座靠近苏州河北岸的货栈,在场起获若干日制弹药箱和一张落满灰尘的藤田旧签名。韩秃子本人趁夜从自己地盘的后门乘舢板逃出上海,不知所踪。青帮旁系一朝群龙无首,被董家一夜之间吞并了五条弄堂的鸦片分销权。
至第五天,董绍康从码头上拎了两只老母鸡,走进谢临渊办公室时脸上的笑带着真正的敬畏。他把鸡搁在桌上时补了一句:“老头子今天在茶桌上说了,谢临渊办事比他年轻时还要稳。你当心点,他越是夸你,私底下越会提醒自己防你。”
谢临渊接过老母鸡递给旁边的工头,没有接后半句话。他正在整理给组织的最新电文草稿,内容大意是:黑木金融突击已受阻,青帮内斗已成功引导,司令部特高课接下来大概率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韩秃子旧部的清算上。建议利用此窗口急速推进“樱花”物资的精准打击。发报时他在电文末尾加了一句给孤鸿的话:“档案室暂时无人触碰,你可以在下一次换岗间隙再次核对我胶卷中的路线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