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栽赃与嫁祸
董震山的怀疑虽然没有当场坐实,但谢临渊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老马被谁指使拆了父亲的旧信、那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是藤田的余党还是董家内部的暗桩,这些问题一日查不彻底,他在董公馆的位置就一日悬在半空。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手的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而且目标不是他。
是谢明薇。
黑木在档案室被调阅后的第二个周末,派人对谢临渊的整个关系网络进行了一次全面排查。这个说法来自桥本在酒后透露给谢临渊的半截消息——桥本的原话是:“黑木课长最近在研究董家的资金链,他把汇丰银行内部的一部分客户名单拿回来和同事们对比。”谢临渊当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黑木没有从档案室下手,而是直接绕到了金融线,这说明他已经改变了侦查策略:与其在军事档案领域追查谢临渊,不如从资金方向打开突破口。谢明薇在金融圈的成绩越漂亮,被盯上的风险也就越大。
五月下旬的一个寻常工作日,谢明薇正在汇丰银行贵宾厅为客户讲解英镑与军票对冲方案时,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分行办公室。推开门后,她看到办公室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宪兵队调查员,还有她的直属上司——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分行副经理。对方的脸色铁青,用一种过分生疏的客套语气向她宣读了一份说明文件:谢明薇被三名匿名客户联名举报,指控她在操作外汇套利时未经授权违规使用银行内部联行授信。银行方面决定在调查期间暂停其全部交易权限,并允许帝国宪兵队经济调查课介入审查部分相关账户。
谢明薇站在办公桌前听完这段话,面不改色。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冷静地反问了一句:“举报人的名字和账户号请提供给我,我需要第一时间确认这三位客户是否在过去的实际交易周期内真的持有汇丰的联行授信。”
经理被她的冷静怔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名字暂时不能透露。两个日本宪兵冷冷地看着她,其中一个硬声提醒说:“谢小姐,您的所有交易记录都会被调取复审。从现在起,请您暂停离开驻扎地范围。”
这就是黑木的计谋。他不直接对谢临渊下手,而是先切断他背后的金融支持。谢明薇的全部交易权限一旦被冻结,组织的流动资金便会面临严峻的断供风险。与此同时,黑木还在汇丰内部安插了一名“自愿检举人”——就是那位前不久找过她办个人理财的中村太太。中村太太在对方诱导下无意中说了几句关于“谢小姐推荐我买债券速度很快”“她知道汇率大盘比银行还熟练”的闲话,被宪兵队加工成了一份指向内部泄密的旁证。
消息传到谢临渊耳朵里时,他正在苏州河码头上与董绍康商讨下一季度安保轮值。董绍康看到他脸色的变化,竟然没有追问,只是递了根烟过来。谢临渊没有接烟,直接坐了黄包车赶往桂记杂货铺。老桂已经把铺门锁上了,里屋除了他和陈叔,还有一位打扮得像个洗衣妇的中年女人——那是谢明薇在汇丰银行的表姐辈同事,也是地下联络网中专门负责紧急报信的女同志。
万幸的是,他们只抢在黑木之前两个钟头得到了消息。陈叔和老桂当即启动预先布置好的紧急转移程序,派出三轮车夫将谢明薇从银行后门接出,转入法租界福煦路上一家西医诊所楼上临时备用的安全屋。安置完毕后,谢明薇在那里坚持写了一份详尽的账户转移清单——其中包括哪些账户必须立刻销户、哪些外汇合约可以转让至未暴露的第三方商号、以及哪些日元现钞储备可以保留下来,在黑木下一步的金融突袭中反向设置诱饵。
谢临渊拿到清单时已是深夜。他伏在桂记杂货铺后屋昏暗的煤油灯下,只看了两页便完全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谢明薇在被突然袭击切断所有正规资金渠道后,仍然用一种近乎严苛的专业冷静将手中残存的所有金融资产做了重新配置,并且留出了一套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零散账户作为诱饵——这些账户一旦被日本宪兵队的经济调查课盯上并查封,反而可以引开更多的火力,掩护真正的资金隐蔽转移。她甚至没有耽搁一天就完成了所有资金路径的切换。
“明薇还在诊所?”他问老桂。老桂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放心,她安全。但她让我告诉你——兑换日元的那批利润已经全部转入码头工会福利基金。这个户头理论上属于日本军需部的福利系统,黑木查到这里时会直接撞上军方内部审查程序,就算发现异常也暂时不敢声张。”
谢临渊把那张清单叠好放入贴身口袋,没有说话。他的妹妹在被攻击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逆向利用敌方的军费系统来给对手设置障碍。这种思维速度和反制能力,即便是在情报战线多年的资深特工也未必做得到。
他知道黑木会继续追查下去,但他同样清楚,谢明薇留下的这套诱饵账户深井,至少可以将宪兵队经济课拖入至少两个星期的内部核查。两周时间,足够组织把“樱花”物资打击链全线推入执行阶段。
窗外暗巷中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警哨声——那是黑木手下配合行动的经济警察正在逐店逐铺搜查所谓“投机商号的非法账目”,但他们敲响桂记杂货铺对面米店的大门时,桂记前院的灯火早已熄灭,店里锅灶微暖,老板打着蒲扇探出头来,看上去只是一个对时局战战兢兢的普通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