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吃上了:悲乎!苦也!
王雱轻指脑袋道:“官家细思,新党若得寺公襄助,可凭其威望缓和萧禧关系,在谈判桌上压旧党一头,此乃雪中送炭之功。而旧党们……他们眼中所见,岂止外交筹码呀?”
“寺公以三教同源立说,已有一代宗师之盛名!旧党若引其为同道,对外可称天下共识,对内他们便能以寺公之口,质问新法!”
赵顼倒抽冷气,喃喃道:“两党必争得头破血流。”
“正是,辽人欲以文势碾宋,但若两党鹬蚌相争,寺公未来得及反应,先沦为党争祭品。辽人大肆宣传之势亦成笑柄,这便是借力打力,乱其阵脚。”
赵顼哈哈大笑,直呼妙计。
王雱道:“此计虽狠,终是治标。拖延一时,难阻洪流。”
“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拖延之策,要破此局,我们必先跳出局外,掀了这棋盘。”
“然后按照我们的规矩,重开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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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使馆的正堂里,萧禧端坐如钟,手边的茶汤换了三遭,颜色一遍比一遍淡,他的脸色也一遍比一遍阴沉。
整整三日,连寺公大师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第一日,人被相国寺抢去,待遣人去相国寺询问,说寺公大师闭关礼佛,不见外客。
全是敷衍之词,这群秃驴鬼话张口就来。
第二日,探子回报大师被范镇等人请去论学,紧接着又听说人被新党半道截走了。
第三日,再去新党府邸打探,却见大门紧闭,得到了寺公大师第二日便被司马光接走的消息。
萧禧已然忍无可忍。
“说说,都说说。”萧禧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暴风雨前的闷雷/
“寺公大师,如今到底在哪儿?”
探子缩着脖子,冷汗涔涔道:“属下无能……实在是皇城司人马盯梢得太多,我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索,依旧没找着影儿。”
萧禧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血丝。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大怒道:“该死的宋人,这是把国师当蹴鞠踢啊!这一脚踢过来,又一脚踢过去,踢了整整三日,老夫竟连人在何处都不知晓!”
探子大气不敢出,只能唯唯诺诺。
“备车。”萧禧霍然起身,袍袖一拂,冷喝道:“老夫亲自去找,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老夫找出来!”
“使君……可是这去何处寻?”
萧禧咬牙切齿道:“挨个找!”
直至日影西斜,萧禧才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食肆里寻到了人。
既非深宅大院,亦非清净佛刹。
寺公大师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角落,背影萧索,竟显出几分风烛残年的枯槁。
随行的僧侣守在几步外,个个面带愁容,噤若寒蝉。
萧禧跨进门去,见此情景,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噎了回去。
三日不见,寺公大师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清癯的面庞此刻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平日里湛然有神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精神气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干了。
萧禧心中一紧,快步上前问候道:“国师,别来无恙,叫老夫好找啊。”
寺公大师缓缓回神,目光定在萧禧脸上半晌,才恍惚一笑:“萧使君来了……坐吧。”
声音沙哑粗粝,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萧禧落座尚未开口,便听寺公摆了摆手:“别问,老僧这三日,这把老骨头差点被折腾散了架。”
萧禧斟酌着词句道:“大师受累了,宋人若是敢怠慢……”
寺公大师苦笑一声,疲惫地叹道:“老僧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论学竟能这般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掰着:“第一天,相国寺慧远老和尚拉着老僧请教空理,刚论完,范镇、孙固一群人所谓的大儒又将老僧架去,从《易经》辩到《春秋》,简直是车轮战啊,一两个时辰下来,老僧是滴水未进啊。”
“第二天到了王安石那里,好不容易歇口气,谁知司马光追上门来,下了蛮劲儿拉着我就走。”
“司马光恨不得掏空老僧,召集了范镇、孙固,给我又来一轮……老僧被逼得没法,从他家后院墙根溜出来的,又不能直接来找你,遂绕了远路避开耳目,在这里终于吃上口热乎的斋饭了。”
说到此处,寺公大师长叹一声。
悲乎,苦也。
“老僧这三日,像个货物般被拉来扯去。人人都说敬重我,却无一人肯听老僧讲一句真正的理学。”
萧禧满脸的痛惜:“国师,你受苦了。这口恶气,这份罪,要不了好久,我定然为国师讨个说法。”
寺公大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道:“老僧乏了,且歇两天吧。”
萧禧起身,深深一揖:“是老夫护持不力,让国师受委屈了。”
寺公大师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这里人多眼杂,护送老僧去使馆,我给使君带来了一件礼物。”
“此番南下,我的身份只是掩人耳目,也唯有老僧亲自来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萧禧大为惊讶,同时也好奇是什么样的礼物比得过寺公大师这张王牌。
“国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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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禧刚接走寺公,片刻间便有皇城司的人向王雱汇报。
“衙内,萧禧找到了寺公所在,此刻已将人接走,按照您的命令,没有再行阻拦,这几日手下的兄弟们看得紧,没让寺公碰上辽国的人,幸不辱命!”
“我知道了,做的不错,对了,石得一出发了?”
“指挥使一早便带了人马离京。”
“好,此次任务事关重大,必须保证万无一失,还有子瞻金贵,千万要护住他。”
“衙内放心,官家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会将人完整无缺地带回来。”
王雱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挥手让皇城司的人马退下。
檐柱下堆积的冰雪渐渐融化,寒冬即将退去,春风已经吹起。
王雱抬头望去,不知何时,浓重的乌云已从天际翻滚而来,层层叠叠压在汴京城的飞檐之上,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雨欲来啊……”王雱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禧既已面见寺公,这场中华正统的文脉之争已然避无可避,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那就,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