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外总是在计划最周密的时刻降临。

　　四月十六日深夜，谢临渊做完当天最后一班巡视，从码头出来准备回藏身处。他刚走出码头大门没有几步，就隐隐感到身后有什么不对——那是一种在潜意识和本能层面积累起来的警觉，不需要看到人，光是背后空气里某种细微的紊乱就能让人后颈发麻。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法国梧桐的树影照得斑斑驳驳。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常，但谢临渊的心脏已经收紧了两拍。他开始沿着主路往外滩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尽量保持步伐与肩颈松弛的常态，顺手把大衣领口竖起来一点，借着衣领的掩护稍稍偏了一下头。

　　斜后方五十米的地方，在路灯与行道树之间交汇的背阴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贴着墙根走得非常慢，比谢临渊慢很多，步频却几乎完全一致。他的身形被树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皮鞋的鞋尖。是日式军用皮鞋——圆头，厚底，系带位置偏低，和谢临渊在百乐门第一次遇见日本宪兵时所见到的是完全相同的样式。

　　他被盯上了。

　　谢临渊穿过两条街，确定跟踪者的数量至少有两人——一个在他身后的正后方，呈直线固定尾随；另一个斜插着走对街的人行道上，与他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侧翼距离。两个人的站位非常专业，巷口和交叉路口前都不会轻易暴露。这绝非码头上的小混混或董家的保镖，而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日本军事人员。

　　藤田？吉田？还是山本直接派来的？

　　谢临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好几个可能性。如果是吉田，来者不善的可能性最大，吉田在巷子里被废了一条腿，必定寻衅报复。如果是山本，也许暂时还不会直接动手，他在这个时间点上被跟踪，很可能是因为山本在即将启运精密仪器的压力下，想获取更多关于自己的动向确认。但无论哪一种情况，今晚绝不能再回藏身处，更不能去桂记杂货铺。

　　他在一个卖梨膏糖的流动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块糖，低头在摊主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又貌似随意地伸手拨了一下摊位上挂着的铜铃。摊主是老孙手下的外围交通员，听到铜铃特殊的拨动节奏，眼神瞬间变了一下，立刻收起摊位，推着车朝另一条巷子走去，一路走一路吆喝。他的吆喝声是一整套含有预警信号的暗语，在短短两分钟内就会沿着摊贩网络传遍半条苏州河沿岸——全部潜伏人员暂停接头，所有联络站降低联络频率，进入紧急静默期。

　　做完这件事后，谢临渊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必须甩掉尾巴，但绝不能在这里做出任何让他们起疑的动作。深夜已深，开门的店铺不多，他一连经过两家还没打烊的茶馆都没有进去——以他现在被跟踪的状态，走进任何室内都会给对方封口围捕的机会。他需要的是更混乱、更复杂的地形。

　　苏州河边的仓库区。

　　他加快脚步，朝北向苏州河的方向穿过一个还在营业的鱼市。码头上卸了一天货的苦力们正聚拢在这一带买廉价的下酒菜，人声嘈杂，赤膊的渔贩们把一筐筐带鱼从地面拖到货物台板上，泥水满地。谢临渊穿过鱼市，借着木架与竹篓的遮挡快速转了个方向，然后沿着一条只有两脚宽的墙根小道拐进仓库区后方的废弃木料码头。

　　身后的人还在跟着——脚步声虽然被鱼市的嘈杂掩盖了大半，但他仍能感觉到那种被盯住后背的刺感。

　　他在两堆废弃货箱之间的小缝隙里蹲下来，左手扶地，右手解开了大衣纽扣，摸到腰侧的枪柄。呼吸压到最低，目光穿过货箱缝隙看向外面。

　　大约半分钟后，跟踪者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只有一个人——那个正后方的皮鞋男。他显然不熟悉仓库区的内部格局，脚步已经失去了平时的有序节奏，手里打着一只手电筒，在货箱之间摇来晃去地寻找着什么。圆头厚底的军用皮鞋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谢临渊看到了那张脸——年轻，方颌，眉骨高耸，耳廓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他认得这个人，是吉田身边的贴身手下之一。

　　吉田果然来了，是他私人的追兵。

　　日本人的手电光柱从他面前划过去，离他藏身的缝隙只有不到半米。谢临渊屏住呼吸，指尖搭在手枪的保险上，微微压下半档，同时将视线放穿过缝隙的死角，在心里默数对方将来回搜索的步数。

　　对方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他，正准备用手电照第三轮时，仓库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那是收夜鱼的货车撞翻了码头上的一摞空铁桶。跟踪者被响声吸引，转身拔腿朝声音的方向跑了几步，然后又犹豫着停下来，朝四周扫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撤离——他不敢在深夜独自深入这片黑暗的仓库区。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很久，谢临渊才慢慢松开枪柄，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衣的后背。这些人都已不再把他视为潜在的合作者，甚至在不必向山本汇报的情况下就可以自行判断处置他。吉田和藤田要的已非情报或者证据，而是他的命。

　　他从仓库区的另一端绕路返回，没有直接回藏身处，而是在苏州河边一条只有老城厢本地人才知道的防汛道里蹲守了整整大半个钟头，确认再无任何追踪迹象后才从陈叔预先安排好的一个备用入口进了下水道改建段。直到他翻进地下室的入口，陈叔替他拉上活板门，他才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之间，长久地没有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