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码头的暗流
四月十五日,距离劫船行动还有两天。
码头上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货船“顺昌号”停靠在三号泊位,船上的日本船员正在做最后的检修,锅炉房里冒出滚滚黑烟。那批德国精密仪器已经全部装箱完毕,在三号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等待着登上“顺昌号”的货舱。
谢临渊一大早便来到了码头,开始了惯常的巡视路线。他按照董绍康教他的方式,在每个仓库门口转一圈,和当班的工头聊几句,看一眼头晚的执勤记录,然后签字交接。表面看着他与平时毫无二致,但心里却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今天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码头上多了一些新面孔——穿着日式工装的保安成群结队地在仓库区来来回回,表面上是在执行山本大佐的“特别检查”,但实际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这些日本保安大多数不会说中文,和码头上的中国工人们相处时眉梢眼底都是掩不住的傲慢。工人们的情绪虽然被董绍康公开向日本保安叫板的事带动了些许,但也因此分化成了两个阵营:一部分觉得董少爷有骨气,愿意跟着继续对抗日本人;另一部分则顾虑重重,怕自己被当枪使,丢了饭碗。
两支暗流在码头的表面秩序下悄然涌动,比任何时刻都更危险。
谢临渊在巡视五号仓库时,董绍康忽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把他拉到一个堆满麻袋的角落里,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外甥,我跟你说个事。”董绍康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凑近谢临渊的耳边说,“老爷子昨晚在书房里又跟藤田吵了一架。不是那种寻常的争执,是摔了东西的。丁伯说老爷子把藤田带来的单据册摔回到他身上,让他‘回三井好好问问自己老板’。藤田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谢临渊心中一动,但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因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姓冯的工头,加上那批日本保安在码头上惹的事。”董绍康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摸腰间那把小枪,手指碰到枪柄才意识到地方不对,又收了回来,“外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外传。那些保安不是藤田的人,是山本直接派来的步兵小队,白天穿着日式工装当保安,晚上就聚在码头外围一艘河运驳船上休整。老爷子觉得山本绕过他往董家码头上插兵,面和心不和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可藤田拿山本的事来压他,他只能拿藤田出气。”
谢临渊心里迅速消化着这个消息,同时敏锐地意识到董绍康今天说这些话,很可能也是在试探自己。他对董绍康露出一个关切之余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回应:“舅舅说得在理。这些保安在这里一天,弟兄们就一天没法安心做事。后天那批货装船,要是他们再插一手,我怕工人们压不住情绪——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责任还得算在你我头上。”
董绍康听完,烦躁地踢了一脚跟前的麻袋,低声骂了句脏话。
谢临渊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出五号仓库,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整合这次冲突的全部信息。山本派兵进驻码头,这说明在山本眼中,董震山已经不可靠了,或者他正在为藤田的失控提前做两手准备。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谢临渊关上门,坐到桌前开始梳理局势,并将所有信息整合成了两份简明扼要的报告。一份通过码头工头中的眼线用口头传话的方式递给了老孙——这种古老的口信方式比任何书面文件都更安全,也更能混淆藤田安插在码头上的监听耳目。另一份则加密后放入桂叔传递链中,由明薇后续发给“尺素”,作为对重庆方面合作邀请的初步回应。
报告的核心信息有三条——第一,山本已对董震山产生强烈不信任,很可能在劫船行动后启动对董家的全面清查;第二,藤田的地位已岌岌可危,但其个人武装仍不可小觑;第三,建议组织考虑在适当时机推动董家内部反藤田势力与日军彻底割裂,若操作得当,可在华东地区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写完报告后,谢临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混沌的大脑略微清醒了几分。窗外的码头上,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苏州河的对岸。河面上那艘缓缓驶向下游的日军内河炮艇仍在来回巡弋,探照灯的冷光在水面上不断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