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江北老城区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

　　陆晨在诊所后院打完一套拳法，收势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七套打完了？“铁柱从后院墙头探出半个脑袋，“你这拳法连个名字都没有，鬼叔就给编了个号？“

　　“编号比名字实用。“陆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名字花里胡哨的不管用，打得赢才是真的。七年在监狱里就练这一套，出手快、收劲准、发力集中。“

　　“那你教教我呗？“铁柱翻下墙来，“我码头扛了三天货攒的两千块全给你交房租了，总得有点回报吧？“

　　“先把诊所收拾利索了再说。“

　　铁柱已经在诊所门口蹲着了，手里捧着一碗面馆老板送来的热干面，吃得呼哧呼哧响。

　　“你能不能别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吃？“陆晨皱眉，“路过的人都以为我们诊所改行卖面了。“

　　“面馆老板说了，陆医生的诊所就是他的第二食堂。“铁柱含糊不清地说，又扒了一大口，“放心，我给你也留了一碗。“

　　陆晨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分，该准备开门了。

　　“晨哥，你说赵家就这么算了？“铁柱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擦了擦嘴。

　　陆晨摇头：“不会。开业三天了，义诊的策略是奏效，街坊们口口相传，昨天还有人从江南主城区专程开车来看腰椎。但赵家在江北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外来人站稳脚跟。“

　　“那就来呗，我怕他？“铁柱拍拍胸脯。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陆晨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是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扛不住。“

　　果然，八点刚过，诊所门口就来了人。

　　不是看病的。

　　三个壮汉，清一色黑色T恤，胳膊上露出纹身的边角。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往诊所门口一站，双手抱胸。

　　铁柱在柜台后面拉了拉陆晨的衣角，压低声音：“晨哥，来了。果然不是看病的。“

　　“看出来了。“陆晨低声回了一句，“三个，你应付得了吗？“

　　“三个？“铁柱嗤了一声，“晨哥你太小看我了。“

　　“别逞能，控制分寸。“

　　“知道，不打残就行。“

　　“陆晨？“光头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陆晨站在柜台后面，平静地看着他。“看病的排队，找人的预约。“

　　光头嗤笑一声，扭头对身后的同伴说：“听见没？让他预约。“

　　两个壮汉嘿嘿笑了，走上前来，一把掀翻了门口的候诊椅。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诊所里正等候的两个病人吓得站起来，往后缩。

　　王大姐哆哆嗦嗦地拉了拉旁边的老张：“要不……咱们先走吧？“

　　“别怕。“陆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各位坐好，马上处理完。“

　　陆晨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在说一遍。“光头走近两步，手指戳向陆晨的方向，“赵少爷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点就滚出江北。这个地盘，不欢迎你。“

　　“说完了吗？“陆晨问。

　　光头一愣。

　　“没说完的话，外面说。“陆晨指了指门外，“影响我病人休息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陆晨会是这个态度——一个刚出狱的开小诊所的，不应该吓得腿软吗？

　　旁边一个壮汉凑过来：“哥，要不……算了？这地方人太少，闹大了不好收场。“

　　“闭嘴！“光头瞪了他一眼，“赵少爷交代的事，你敢打折扣？“

　　“你找死是吧？“光头一把抓住诊所门口的招牌支架，用力一推。

　　“哐当——“

　　招牌歪了半边，上面的“晨仁堂“三个字歪歪斜斜地挂着。

　　铁柱从后院冲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热干面碗还没放下。他看了一眼歪掉的招牌，又看了一眼光头，把碗轻轻放在窗台上。

　　“晨哥，你先让开。“

　　铁柱的个头比三个壮汉任何一个人都高出一截，当他从门框里走出来的时候，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赵家是不是没人了？“铁柱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嚓作响，“派三个小喽啰来砸场子，丢不丢人？“

　　光头被激怒了。他一拳朝铁柱面门挥来——

　　铁柱侧身一让，右手精准地抓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同时左手按住光头的肩膀往下压。

　　“咔——“

　　光头的半边身子被铁柱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别、别扭了！要断了！“光头杀猪一样叫起来。

　　另外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时冲上来。一个朝铁柱，一个朝诊所里面——显然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砸招牌，还想直接对付陆晨。

　　铁柱单手按住光头，腾出另一只手硬接了第二个壮汉的一拳，两人撞在一起，翻倒在地。

　　冲向诊所的第三个壮汉刚迈过门槛，就停住了。

　　陆晨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银针——不是用来扎穴位的，而是随手从消毒盒里抽出来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根微型的匕首。

　　“我劝你别动。“陆晨的声音很平静，“这根针如果扎进你的合谷穴，你的右手至少麻半个小时。扎进曲池穴，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你选哪个？“

　　壮汉愣住了。他看不出陆晨在不在唬人，但那双眼睛太过冷静——不像是在说假话。

　　“滚。“

　　一个字。

　　壮汉犹豫了两秒，转身跑了。

　　陆晨走到门口，帮铁柱把另外两人“请“出了诊所。光头被放走的时候，铁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赵少爷，下次派点能打的来，别浪费我时间。“

　　三个壮汉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老城区居民们从门窗后面探出脑袋。面馆老板端着一碗新煮的面走出来：“陆医生，没事吧？“

　　“没事。“陆晨把歪掉的招牌重新扶正，“面先放里面，一会儿吃。“

　　铁柱看着三个壮汉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晨哥，赵家这只是试探。下一次来的人，肯定不止三个。“

　　“我知道。“陆晨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我们需要专业的安保。“

　　“你觉得我撑不住？“铁柱有点不服气。

　　“你一个人撑不住二十个。“陆晨直说，“而且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保镖。我不希望每次出事你都冲在最前面。“

　　铁柱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闷闷地点了点头。

　　陆晨拿起手机，拨通了周红颜的号码。

　　“红颜姐，我需要一个安保方面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红颜的声音传来：“什么级别？“

　　“至少能同时对付五个人以上的那种。“

　　周红颜沉吟了一下：“我认识一个人。退役女特种兵，在江城做散装保镖。能力绝对是顶级的，但脾气不太好，而且生活条件比较差。你要不要见见？“

　　“让她明天下午三点来老董修车铺找我。“

　　“好，我通知她。“

　　电话挂断后，周红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备注——“秦漫歌“。

　　她想了想，又补发了一条信息：“对方是刚出狱的年轻人，在江北开诊所。条件一般，但人不错。你自己判断。“

　　过了十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

　　“收到。“

　　周红颜看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永远惜字如金。“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老董修车铺里，铁柱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老旧摩托车换轮胎。

　　“晨哥，你那个候选人到底什么时候来？“铁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三点。还有十五分钟。“

　　“你说周红颜推荐的人靠得住吗？“

　　“红颜姐推荐的人，不会差。“

　　铁柱将信将疑地继续拧螺丝。

　　陆晨坐在一把破旧的塑料椅上，翻看着一本鬼叔留下的手抄医书。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黑色运动裤的年轻女人走进了修车铺。

　　短发，小麦色的皮肤，身材健美结实。

　　铁柱抬起头，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小声说：“这女的……“

　　陆晨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她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那种随意张望，而是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像雷达一样扫过了整个修车铺的所有出入口、窗户口、以及可能的遮蔽物。

　　陆晨低声对铁柱说：“她用了三秒就扫完了整个空间。“

　　“你数了？“

　　“不用数。看得出来。“

　　“陆晨？“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精确定位过一样清晰。

　　“是我。你坐。“陆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女人没有坐。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

　　“秦漫歌，退役特种兵，原某特战旅尖刀班班长。“她的自我介绍简洁到极致，“周红颜推荐我来的。“

　　“知道。请坐。“

　　秦漫歌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很特别——背挺得笔直，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面朝门口，余光能同时看到门口和窗户。

　　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刻进骨头里的军人习惯。

　　铁柱抬起头，看了秦漫歌一眼，然后悄悄凑到陆晨耳边：“晨哥，这姑娘看着挺结实的。“

　　“你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我说的好话——“

　　话音未落，修车铺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秦漫歌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紧张，而是——激活。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从坐姿自然地过渡到半蹲的预备姿态。陆晨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这是在做指关节的灵活性检查。

　　门外，四个人正在靠近。

　　修车铺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他们的影子——四个壮汉，比昨天来诊所的那三个更加壮硕，手里拿着钢管和链子锁。

　　“赵家第二批。“铁柱站起来，抓起旁边的铁棍。

　　“别急。“陆晨刚要说话——

　　秦漫歌已经动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就像正常人起身去倒杯水。但她的步伐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的机油桶，以一条最小阻力的路线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四个壮汉冲进来，为首的一个挥着钢管，嘴里还叼着烟：“哪个是陆——“

　　秦漫歌的右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旋。钢管脱手飞出，砸在对面的墙上。

　　“卧槽——“铁柱喊了一声。

　　秦漫歌顺势一记肘击，命中第二个人的太阳穴。那人眼皮一翻，直接倒地。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来。秦漫歌矮身一闪，用他的冲力把他甩进了旁边的工具架——扳手、螺丝刀哗啦啦掉了一地。

　　第四个人看到同伴三秒之内全部倒地，转身就跑。

　　“追不追？“铁柱举起铁棍。

　　“不用。“秦漫歌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擦破了一点皮，“跑了一个，正好回去报信。省得我们再打一次。“

　　她走回椅子旁边，弯腰捡起刚才放下的泡面碗。

　　然后端起碗，继续吃。

　　“你的面凉了。“陆晨提醒。

　　“凉的也能吃。“秦漫歌嘴里含着面条，“在部队经常吃凉的，习惯了。“

　　整个过程——从她站起到坐回，不超过十秒。

　　铁柱手里的铁棍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战斗的姿势。他看看地上躺着的三个壮汉，又看看端着泡面碗的秦漫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佩服再到一丝微妙的挫败感。

　　“晨哥。“铁柱放下铁棍，声音有点复杂，“她比我利索。“

　　“承认就好。“陆晨拍了拍他。

　　陆晨看着秦漫歌，嘴角微微上扬。

　　“秦漫歌。“

　　“嗯？“她抬眼，嘴里还含着面条。

　　“年薪十二万，包吃包住，年底分红。你的工作内容是诊所和周边区域的安全保障，外加不定期的外勤任务。训练时间你自己安排，不干涉。“

　　秦漫歌嚼面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陆晨：“月薪一万？“

　　“月薪一万。“

　　“你一个开小诊所的，出狱才多久？开得起这个价？“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了一句：“你的能力值这个价。而且我预感后面会有更大的麻烦。“

　　秦漫歌沉默了几秒。

　　陆晨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做决定前的习惯动作，和她评估房间安全时的小动作一样，属于不自觉的微表情。

　　“收到，执行。“

　　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也太快了吧……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

　　秦漫歌瞥了他一眼：“犹豫是战场上的奢侈品。你的条件我都听清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铁柱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转过身继续换轮胎。

　　陆晨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

　　秦漫歌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她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年握枪和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

　　“对了，“陆晨松开手，问道，“你退役多久了？“

　　“八个月。“

　　“为什么退役？“

　　秦漫歌的表情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她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一次任务中违抗命令救了平民，被处分退役。“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天气。

　　但陆晨注意到——她说“违抗命令“这四个字的时候，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那不是平静。那是被压下去的愤怒。

　　陆晨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秦漫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秦漫歌入职后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不是练武，不是巡逻，而是要求看诊所和修车铺的平面图。

　　“没有平面图。“苏念念在电话里说。

　　“那我自己画。“秦漫歌挂了电话。

　　铁柱凑过来：“画什么平面图？你又不搞装修。“

　　“安保第一步，不是打人，是摸清地形。“秦漫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在部队，每次行动前我们都要背地图，连一棵树的位置都要记住。“

　　“那你画吧，我帮你搬东西。“

　　“不用搬。我用脚步丈量就够了。“

　　秦漫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脚步丈量了诊所和修车铺的每一个角落。她画出了一份简易但极其精确的平面图，标注了所有的出入口、窗户、安全盲区、以及紧急逃生路线。

　　“诊所有三个安全盲区。“她指着图上的标记对陆晨说，“后门左转角有死角，监控覆盖不到。药房窗户没有防盗措施。前厅柜台高度不够，挡不住突发冲击。“

　　“你的建议？“

　　“后门加装一个广角镜和一个感应灯。药房窗户加装铁栅栏，不影响采光但能防入侵。柜台前移三十公分，加装一层防弹玻璃隔板——别皱眉，我知道你预算有限，先装个钢化玻璃就行。“

　　铁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姑娘……“他小声对陆晨说，“来当保镖还是来装修的？“

　　秦漫歌的耳朵显然很好使。她头也不回地说：“安保的核心不是打架，是让打架变得不必要。“

　　铁柱闭了嘴。

　　苏念念下午赶到诊所的时候，秦漫歌正在后院安装监控摄像头。苏念念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设备型号，眉头微微一挑。

　　“你用的是军用级别的红外夜视模块？“

　　“退役时候带出来的。“秦漫歌头也没抬，“线接好了吗？“

　　“接好了，但我建议把分辨率调到4K，存储用RAID阵列双备份。“

　　“RAID太奢侈了，家用NAS就够。“

　　“NAS读写速度跟不上，万一需要实时调取画面——“

　　“你懂网络存储？“

　　“我懂很多。“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苏念念的嘴角微微上扬，秦漫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存储方案你定。“秦漫歌说，“布线和供电我来。“

　　“成交。“

　　苏念念蹲下来开始调试摄像头参数，嘴里念念有词：“帧率六十、动态范围调宽、人脸识别模块加载中……“

　　铁柱站在旁边，看了看苏念念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又看了看秦漫歌手里的接线图，转头对陆晨说：“晨哥，她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不懂。“

　　“我也是。“陆晨端着茶杯，“让她们搞。“

　　一天之内，诊所和修车铺的安全系统升级完毕。四个高清监控摄像头覆盖了所有出入口，后门加装了感应灯，药房窗户临时焊上了铁栅栏。秦漫歌还用旧铁桶和沙袋在修车铺二楼设置了一个简易观察哨。

　　“这个位置能俯瞰整条同源路。“秦漫歌站在观察哨的位置上，指向街道两端，“如果有不明人员靠近，最少能提前三分钟预警。“

　　“三分钟够干什么？“铁柱问。

　　“够你吃完那碗面。“秦漫歌面无表情地说。

　　铁柱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非常到位。

　　苏念念在诊所里设置了远程监控终端。她用三台笔记本电脑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情报分析站——一台接收监控画面，一台跑她自己写的面部识别程序，还有一台专门追踪赵家在网络上的资金痕迹。

　　秦漫歌走进来的时候，苏念念正在三台电脑之间飞速切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念念，你这个面部识别的误报率多少？“秦漫歌走近看了一眼屏幕。

　　“目前是百分之三。“苏念念头也不抬，“我正在调算法，争取压到百分之一以下。“

　　“百分之一以下就够用了。“秦漫歌点头，“另外，赵家的资金痕迹能追踪到哪一步？“

　　“目前能追踪到他们旗下的三家壳公司。“苏念念切换了一下画面，“但我怀疑后面还有更多层。这家伙不简单。“

　　“那就继续挖。有发现随时通知我。“

　　“明白。“

　　秦漫歌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苏念念的操作，然后转头对铁柱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但陆晨还是听到了。

　　“这姑娘是个人形计算机。“

　　铁柱使劲点头：“对吧？我第一次见她也这么觉得。“

　　傍晚，诊所关门后，陆晨在后院泡了一壶茶。

　　秦漫歌坐在对面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枚军用指南针，无意识地转来转去。那枚指南针的表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保存得很用心。

　　“这个指南针跟你多久了？“陆晨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漫歌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八年了。入伍第一天我爸送的。“

　　“你父亲也是军人？“

　　“不是。他是开货车的。“秦漫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跑长途的那种，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糖，有时候是一双新鞋，有时候就是这种不知道从哪个服务区买的小玩意儿。“

　　“他现在还在跑？“

　　秦漫歌沉默了两秒：“去世了。两年前。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她把指南针翻了翻，“他临走前把这个给我，说'迷路了就看看方向'。“

　　陆晨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安静。

　　“你呢？“秦漫歌忽然问，“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妈以前在同源路菜市场摆摊。“陆晨看着茶杯里的倒影，“父亲……我从小没见过。“

　　“没见过？“

　　“只知道他叫陆正远，其他的都是空白。“陆晨苦笑了一下，“不过鬼叔在监狱里教了我很多东西，算半个父亲吧。“

　　秦漫歌把指南针收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活着，总得有个指路的东西。你的是银针，我的是指南针。“

　　陆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秦漫歌站起来准备离开。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陆晨问。

　　“没。我之前住在城南的一个地下室，月租六百。“

　　“诊所后面有两间空房，你挑一间。被褥明天给你买新的。“

　　秦漫歌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完全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我没想到会这样“的意外。

　　“收到。“她说完，转身走向后院。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晨。“

　　“嗯？“

　　“今天在修车铺，你没有追问我退役的真正原因。“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秦漫歌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那是一个军人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着的节奏感。

　　陆晨端起茶杯，看着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铁柱从旁边探出脑袋：“晨哥，你真的不好奇她退役的原因？“

　　“好奇。“陆晨喝了口茶，“但好奇不是追问的理由。“

　　铁柱想了想，竖起大拇指：“你说得对。我要是有你这情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单身。“

　　“你单身跟情商没关系，跟你长得吓人有关系。“

　　“……你骂人不带脏字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深了，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诊所二楼，秦漫歌选了靠窗的那间房。她把军用指南针放在枕头边，窗户开了一条缝。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周红颜的电话。

　　“睡了？“秦漫歌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周红颜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第一天就不适应了？“

　　“不是。“秦漫歌看了看窗外月光下的同源路，“我想问你，推荐我来的那个陆晨，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刚出狱的年轻人，在江北开诊所。“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秦漫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一个开小诊所的，面对赵家的威胁一点都不退缩，还能开出月薪一万的条件。红颜姐，这个人不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不简单？“周红颜问。

　　“今天修车铺来了四个人，带着钢管和链子锁。我一个人搞定了。“秦漫歌停了一下，“但他一点都不惊讶——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理所当然。这种人，要么见过更大的场面，要么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你慢慢就知道了。“周红颜的语气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笃定，“他值得你跟着干。“

　　秦漫歌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翻身面朝墙壁，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特种兵训练营的泥潭、边境线上零下三十度的巡逻、最后一次任务中那个被她从火海里拖出来的小女孩……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然后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诊所一楼。

　　陆晨的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陆晨一看就知道是谁——白锦瑟。

　　消息很简短：

　　“陆先生，方便见面谈谈吗？我对中医大健康赛道很感兴趣。明天下午，江南主城区，锦瑟资本江城办事处。如有兴趣，请回复时间。“

　　陆晨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谁啊？大半夜发消息。“铁柱从后门探出头来。

　　“一个投资人的。“陆晨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铁柱凑过来瞄了一眼：“锦瑟资本？听起来好大的名头。华尔街来的？她为什么会找你？你一个开小诊所的——“

　　“你猜。“陆晨锁了屏幕。

　　“我猜不到。“铁柱挠头，“不过晨哥，有投资人主动找上门，总归是好事吧？“

　　陆晨想起了鬼叔在监狱里说过的一句话：“当比你强的人主动找你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好事坏事还不一定。“陆晨重新打开手机，回复了两个字：“明天三点。“

　　对面几乎是秒回：“收到。锦瑟资本江城办事处，江宁路88号。“

　　铁柱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回，忍不住说：“人家秒回的，说明一直在等。晨哥，你这个面子不小啊。“

　　“不是面子的问题。“陆晨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是利益的问题。白锦瑟是华尔街回来的金融女王，锦瑟资本创始人。她关注一个江北小诊所，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陆晨看着窗外的月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看看她到底要什么。“

　　窗外的老城区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着。远处，秦漫歌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在做睡前检查。

　　“晨哥。“铁柱又凑过来。

　　“又怎么了？“

　　“你说秦漫歌那个女人……靠得住吗？“铁柱的声音里有点犹豫，“她今天确实厉害，三秒放倒四个人，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谁没有秘密？“陆晨笑了笑，“你和我都有秘密。重要的是，她今天站在了我们对付赵家这一边。就够了。“

　　铁柱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先睡了，明天还得盯着面馆。“

　　“面馆怎么了？“

　　“老板说要涨价，我怕他涨了之后牛肉面就不划算了。“

　　陆晨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铁柱的肩膀：“去吧，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铁柱走后，陆晨拉上了窗帘，但脑海中浮现的，是秦漫歌今天在修车铺里端着泡面继续吃的画面——

　　一个三秒能放倒四个打手、端着泡面继续吃、用军用标准给小诊所做安保评估的女人。

　　有意思。

　　陆晨笑了笑，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