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老城区的同源路，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梧桐树的叶子比出狱那会儿密了一些，从稀疏的枯枝变成了浓绿的天蓬，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落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路边的煎饼摊还在，卖豆浆的大姐换了个新围裙，修车铺的老张头把铺面重新刷了遍漆——橙色的，据说风水先生说橙色招财。

　　陆晨站在同源路的东头，背对着初夏的晨光。

　　“铁柱，你说这条路和三个月前有什么不同？“陆晨突然问。

　　铁柱从后面跟上来，挠了挠头，四下张望了一圈：“煎饼摊还在，修车铺还在，面馆也还在……嗯，垃圾桶换了？“

　　“分类的。“陆晨说，“区里上个月刚推的垃圾分类试点。“

　　“难怪我看那个绿桶子上多了几个字。“铁柱又看了一眼街角，“那个厕所呢？原来那个总漏水的？“

　　“拆了。原地建了个社区健康服务站。“

　　“那可太好了！“铁柱拍了一下大腿，“上次王奶奶半夜闹肚子，蹲了半小时公厕没蹲上，差点在路边就地解决。“

　　“……你能不能别在街上提这个。“陆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前，陆晨从松北监狱的铁门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鬼叔给的三千块钱和一枚铜制玉佩。那时候的同源路灰扑扑的，像一条洗不干净的旧毛巾。现在，路两旁的老旧筒子楼外墙刷了新漆，每栋楼前面多了分类垃圾桶，街角的公共厕所被拆了，原地建了一座社区健康服务站。

　　修车铺的老张头正蹲在门口刷漆。看到陆晨，他站起来擦了擦手，迎面就跑过来。

　　“陆先生，早啊！“老张头冲他竖起大拇指，“昨晚我老伴说想挂个号，你这诊所几点开门？“

　　“八点。你老伴哪里不舒服？“陆晨问。

　　“腰疼，老毛病了，说是你之前给老董扎了一针他腰就不疼了，她也想试试。“老张头搓着手，“我说你那诊所未开张她不信，非要今天就来排队。“

　　陆晨笑了笑：“让她来，不用排队，跟她说一声就行。“

　　“好好好！“老张头连连点头，“对了陆先生，你这橙色好不好看？我觉得橙色太亮了。“

　　“橙色好，橙色招财。“

　　“是吗？那行，我听你的。“老张头乐颠颠地回去继续刷漆。

　　“八点半。大娘哪儿不舒服？“

　　“老毛病了，腰疼。上次你给她扎了两针，好了一个多月。“

　　“那今天再来看看，扎个疗程。“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叫她！“老张头乐颠颠地跑回屋里去了。

　　面馆还在。

　　还是那个面馆，蓝色的塑料门帘换成了干净的透明软帘，灶台换了不锈钢的，墙上贴了一张营业执照和一张卫生评级——A级。

　　但门口的小黑板还是那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牛肉面 8块加卤蛋+1“。

　　“涨了三块钱。“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小黑板，“三个月涨了三块，涨薪速度比我还快。“

　　“你哪来的薪。“陆晨说。

　　“……也是。“铁柱瘪了瘪嘴。

　　“涨价了啊。“陆晨对小黑板指了指。

　　门口卖煎饼的大姐正好路过，插了一句嘴：“陆先生，你不知道吧？自从你把老城区整修了之后，这一带的摊位费都要涨了。我的煎饼也涨了一块。“

　　“你的煎饼确实值。“

　　“那当然！我家的煎饼，全江北最好吃的！“大姐说完，得意地推着她的小车走了。

　　“陆先生，你那个改造计划把路灯都换了太阳能的，晚上亮堂堂的，生意好多了！“老张头嘿嘿笑，“隔壁卖水果的老李说，自从路灯亮了，他晚上能多卖两百块的货。“

　　“那是他自己水果新鲜。“面馆老板端着一碗面从店里走出来，递给老张头，“吃面吃面，刷什么漆，橙色的漆有毒你不晓得？“

　　“你面里放地沟油才有毒！“老张头接过去就吸溜了一大口。

　　“放你的屁！我用的是正规超市买的压榨花生油！“面馆老板脸都绿了。

　　“好了好了，“王大姐拎着菜篮子路过，一人拍了一巴掌，“一大早就吵，小晨刚出来你们就把人家吓跑了。“

　　“谁敢吓陆先生？“老张头把面碗一放，“陆先生是谁？是咱们这条街的财神爷！谁吓他我跟谁急！“

　　面馆老板赶紧点头：“对对对，陆先生是财神爷，我哪敢吓。“

　　陆晨在旁边笑着摇头：“什么财神爷，我就是个看病的。“

　　“看病的能修路灯？“老张头指着太阳能路灯，“能搞改造计划？能让我们这条街的房价涨了两成？“

　　“那是政府出的钱。“陆晨说。

　　“政府出钱还不是你跑的！“王大姐插嘴，“小晨你就是太谦虚了。“

　　“那是好事。“

　　“街心公园的健身器材也是你搞的吧？我老伴儿天天去扭腰。“

　　“器材是区里批的，我就帮着递了个申请。“

　　“那你也是功臣！“老张头拍着胸口，“陆先生，以后修车铺给你免费修车，终身免费！“

　　“你修车铺能有几辆车来修。“

　　“嘿嘿，也是。“老张头挠了挠头。

　　陆晨笑了笑，没说话。

　　陆晨推开门走进去。

　　面馆老板正在灶台后面煮面，蒸汽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听到门帘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陆……陆先生？“

　　三个月前，这个老板叫陆晨“穷鬼“。

　　三个月后，他喊“陆先生“。

　　陆晨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和三个月前一样的位置。那时候他身上只有三千块，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现在他身家过亿，口袋里的卡随便刷，但他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扇窗。

　　“老样子，一碗牛肉面加辣。“陆晨说。

　　顿了一下。

　　“加个卤蛋。“

　　和第一章一模一样的开场。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面馆老板的手在抖。他往锅里下了双份的面，又加了半勺牛油——平时只有老顾客才能享受的待遇。他端面过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陆先生，这碗面……免单。“

　　陆晨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放在桌上。

　　“老板，上次那碗面的钱，加上利息。“

　　面馆老板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张二十块，又看了看陆晨。三个月前，他在陆晨背后跟隔壁摊主说“那个刚出狱的穷鬼又来了“。他以为陆晨不知道。

　　陆晨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来吃面。

　　“拿着。“陆晨说，“面好吃就是面好吃。跟吃面的人是谁没关系。“

　　面馆老板收了钱，转身回灶台，偷偷擦了擦眼角。

　　“陆先生，等一下。“面馆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住了他。

　　“怎么了？“

　　“那二十块……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面馆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叠零钱，“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不多收客人一分钱。“

　　“就当小费。“

　　“什么小费不小费的，我这又不是西餐厅！“面馆老板数了十二块递过来，“牛肉面八块，卤蛋一块。九块。找你十一块。“

　　陆晨看了看手里的零钱：“多了一块。“

　　“多的一块是上次那碗面的利息。“面馆老板说完，转身跑回灶台去了。

　　面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厚，汤色红亮，辣油漂在上面像一圈小火焰。卤蛋切了两半，蛋黄是溏心的。

　　陆晨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老板，这面比三个月前好吃了。“陆晨说。

　　面馆老板在灶台后面回了一句：“那当然，我换了新配方。“

　　“什么配方？“

　　“加了点心思。“面馆老板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

　　“老板，葱多放点。“

　　“你不是不爱吃葱吗？“面馆老板头也没回。

　　“我以前不爱吃。后来有人跟我说面里放葱好吃。“

　　“谁说的？“

　　“我妈。“

　　面馆老板没再说话，从菜筐里抓了一大把葱花撒进碗里。

　　还是那个味道。七年前母亲陈素琴在菜市场摆摊收摊后带回来的小葱味。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又响了。

　　沈如霜先进来的。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散着。她看起来不像沈氏医药的董事长，倒像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陆晨问。

　　沈如霜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牛肉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每次想安静的时候都在这儿。三个月了，我还没摸透你的脾气？“

　　“你不也一样。每次心里有事就来这儿假装路过。“

　　沈如霜没否认。“我脾气很好。“

　　“嗯，除了上次铁柱把你的银针盒坐扁了那次。“

　　“那是鬼门十三针的专用银针。“

　　“你追着他跑了三条街。“沈如霜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还没见过穿西装跑那么快的人。“

　　陆晨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沈如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退婚那天的面，其实挺好吃的。“

　　陆晨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是卷二的时候，沈如霜在沈家的宴会上当众退婚。陆晨走出沈家大宅的时候路过一家面馆，进去吃了一碗面。那时候面馆老板也说了句“免单“，陆晨也付了钱。

　　“我知道。“陆晨说。

　　“你知道？“

　　“退婚那天你穿了白色的裙子，眼圈红了但没哭。出门的时候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陆晨喝了口汤，“我以为你是不甘心。后来才知道你是心疼。“

　　沈如霜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道什么歉？“

　　“退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一个刚出狱的犯人配不上沈家'——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是我爸逼我说的。但不管谁逼的，我说了。说了就是伤害了。“

　　陆晨放下筷子，看着她。

　　“如霜。“

　　沈如霜抬头。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你点一碗。“

　　沈如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一点点湿，但嘴角是翘着的。

　　“好。“她说，“加个卤蛋。“

　　门帘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周红颜。

　　她没穿红颜阁那种华丽的旗袍，换了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头上戴了一顶宽檐草帽。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还在，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从“情报女王“变成了“文艺青年“。

　　“我的茶馆今天开业。“周红颜在陆晨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说。

　　“生意怎么样？“陆晨问。

　　“一个客人都没有。“

　　“那你来这儿干嘛？“

　　“我说了，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周红颜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我那茶馆就是给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发呆。今天发呆发够了，出来找你。“

　　铁柱从后面探出头：“红颜姐，你那茶馆连茶叶都没进全吧？“

　　“闭嘴。“周红颜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陆晨，“我爸的情报网我全部移交给你了。暗河那边老K也同意了。从今天起，我只是周红颜。不是情报女王，不是红颜阁的主人，就是周红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晨看到她握着草帽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爸的仇报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也找到了该去的地方。“周红颜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轻松了。“

　　陆晨点头。他没有说“辛苦了“或者“你做得对“之类的话。有些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分量。

　　门帘第四次响了。

　　苏念念和叶倾城一起进来的。两个人一路上还在吵架。

　　“我说了叫'念念不忘'，多好听！“苏念念梗着脖子。

　　“你是认真的吗？'念念不忘文创有限公司'——工商局的人会以为我们在开玩笑。“叶倾城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红唇一撇，“倾城文创，多大气。“

　　“倾城文创？听着像婚庆公司。“

　　“你——“

　　“都别吵了。“陆晨说，“你们两个合伙开公司，连名字都定不下来？“

　　苏念念和叶倾城同时转头看着他，异口同声：“你来说！“

　　陆晨想了想：“同源文创。“

　　两个人同时愣住。

　　“同源路。“陆晨指了指窗外的街道，“故事从这儿开始的。“

　　苏念念和叶倾城对视一眼，都安静了。然后苏念念小声说：“其实……还挺好听的。“

　　叶倾城没有反驳。这是认识苏念念以来的第一次。

　　秦漫歌是第五个到的。她穿着运动背心和迷彩裤，头上扎着马尾辫，脚步轻得像猫。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习惯性地扫视了整个面馆——安全评估，三秒完成。

　　“安全。“她对陆晨说。

　　“面馆很安全。“陆晨无奈。

　　“习惯。“秦漫歌在他身后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她今天不当保镖，但当保镖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

　　“你那家安保公司的执照批下来了？“陆晨问。

　　“批了。下周一开业。“秦漫歌简短地说，“主营个人安保和风险评估。“

　　“客户呢？“

　　“你算第一个。“

　　“我没请你。“

　　“不用请。你的安全风险等级是S级，全江城最高。自己注意点。“

　　铁柱在旁边偷笑。秦漫歌扫了他一眼，铁柱立刻板起脸假装在看手机。

　　白锦瑟最后一个到。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台笔记本，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微微皱眉。

　　“投资会刚结束。迟到了十二分钟。“白锦瑟在沈如霜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投资会怎么样？“陆晨问。

　　“锦瑟资本第三季度盈利超预期百分之三十七。华尔街那边有三个基金在接触，想做战略投资。“白锦瑟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个数据表，“详细数据你——“

　　“说人话。“陆晨说。

　　白锦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看着陆晨，然后慢慢地合上了笔记本。

　　“赚钱了。“她说，“很多。“

　　全桌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白锦瑟在投资会上用纯英文做了一小时的演讲，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像天书。但在面馆里，她只需要说三个字就够了。

　　林若曦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黑色西装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刚从法庭出来。

　　“你那案子结了？“陆晨问。

　　“结了。赵氏集团全部资产清算完毕，塞壬基金的江城代理人也移交检察机关了。“林若曦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你本人涉及的刑事冤案平反程序已经启动，预计三个月内可以完成。“

　　“谢谢林律师。“

　　“别谢我。你自己的案子自己出庭，我又不是你的代理律师。“林若曦打开菜单看了看，皱眉，“只有面？“

　　“这是面馆。“陆晨说。

　　林若曦合上菜单：“一碗牛肉面。不要辣。“

　　“你四川人不要辣？“铁柱惊讶。

　　“在法庭上待久了，嗓子受不了。“林若曦淡淡地说。

　　面馆老板看着满屋子的人，手里的漏勺又开始抖了。他认识陆晨三个月了，但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身边坐了七个女人——而且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走进了电视剧。

　　“陆先生，“面馆老板壮着胆子问，“你这……是犯了什么天条？“

　　陆晨差点被面呛到。

　　铁柱笑得拍桌子。苏念念翻白眼。叶倾城对着手机补了个口红。白锦瑟面无表情地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数据。秦漫歌站直了身体做了一次安全扫描。林若曦皱了皱眉。周红颜捂着嘴笑出了声。沈如霜看着陆晨被呛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老板，“陆晨缓过气来，“先上面吧。八碗。“

　　“八碗？“

　　“八碗。加八个卤蛋。“

　　面馆老板连声应着，转身回灶台去了。

　　八个人坐在面馆里。靠窗的位置不够坐，老板又拼了两张桌子。叶倾城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支在了酱油瓶上，对着八个人拍了一段短视频。

　　“别拍。“苏念念说。

　　“这是素材。“

　　“什么素材？“

　　“同源文创的第一个宣传片。“叶倾城理直气壮，“宣传语我都想好了——'从一碗面开始的传奇'。“

　　“太土了。“苏念念说。

　　“你行你来。“

　　“……其实也还行。“

　　面来了。八碗牛肉面排成一排，热气腾腾的，辣油的香气混着牛肉汤的醇厚味道弥漫在整个面馆里。

　　陆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还是那个味道。五块钱一碗的时候是这个味道，八块钱一碗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母亲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他放学路过面馆闻到的是这个味道。七年后从监狱出来，在同一条路上吃到的还是这个味道。

　　“陆晨，“沈如霜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鬼叔。“陆晨放下筷子，“他在狱中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小陆啊，出去以后别急着报仇。先活人，再活明白。'“

　　铁柱听到鬼叔的名字，手里的面也停了：“鬼叔说得对。“

　　“活人，活明白。“陆晨端起碗喝了口汤，“他活了。我也活了。现在算是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了？“白锦瑟问。

　　“面比道理好吃。“

　　全桌安静了一秒，铁柱率先笑出了声。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晨放下筷子。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七个人都看向他。

　　“昨天，我去了暗河总部。“

　　周红颜的眼神变了。她知道暗河——她父亲的情报网和暗河有多年的合作关系。但暗河总部？她从来不知道暗河有一个具体的“总部“。

　　“老K带我去的。“陆晨说，“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棉纺厂地下室。入口藏在一台报废的织布机后面。“

　　“很复古。“苏念念评价。

　　陆晨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制玉佩——鬼叔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枚。玉佩的铜绿色表面在面馆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暗河总部的密室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一行字。“

　　他顿了一下。

　　“'暗河——暗处涌动的河流通向光明。'“

　　周红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了在看守所门口，自己低声念过的同一句话。

　　“暗河不是一个犯罪组织。“陆晨的声音很平静，“它是鬼叔年轻时建立的地下慈善网络。保护被权贵迫害的无辜者，资助贫困学生，为被冤枉的人提供法律援助。老K一直是鬼叔的执行者。“

　　面馆里安静了。连灶台上的汤锅都好像停止了沸腾。

　　“鬼叔把这个网络藏了三十年。因为在暗处，它才能真正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陆晨把玉佩放在桌上，“但现在，暗河可以走到阳光下。“

　　“你打算怎么做？“白锦瑟问。她的语气不是质疑，是认真的商业咨询。

　　“透明化。成立正式的公益基金会，把暗河的资源全部转入合法渠道。“陆晨看向林若曦，“法律上，你能搞定吗？“

　　林若曦没有犹豫：“能。但需要时间。基金会注册、资产审查、税务合规——至少三个月。“

　　“不急。“陆晨说，“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

　　铁柱埋头吃面，但他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想起了鬼叔——那个在松北监狱里每天给陆晨讲针灸的老人。他一直以为鬼叔只是个普通的老犯人。后来知道鬼叔是军中传奇“渡劫“。现在又知道鬼叔还建了一个地下慈善网络。

　　“鬼叔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铁柱嘟囔。

　　陆晨想了想：“大概还有很多。“

　　“那你怎么不惊讶？“

　　“因为在松北监狱的七年，他每天教我的不只是医术。“陆晨的声音很轻，“他教我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秘密，只需要在知道的时候做对的选择。“

　　面馆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倾城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陆晨拍了一张照片。

　　“删掉。“陆晨说。

　　“这是素材。“

　　“删掉。“

　　叶倾城不情不愿地按了删除键。然后偷偷又拍了一张。

　　“我看到了。“秦漫歌说。

　　叶倾城讪讪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面吃完的时候，面馆老板又追了出来。

　　“陆先生！“

　　陆晨回头。

　　面馆老板搓着手，表情很纠结。他像是在做思想斗争，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陆先生，那张二十块……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不多收客人一分钱。“面馆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叠零钱，数了十二块递过来，“牛肉面八块，卤蛋一块。九块。找你十一块。“

　　“多了一块。“

　　“多的一块是上次那碗面的利息。“面馆老板说完，转身跑回面馆里去了。

　　陆晨看着手里的十一块钱，笑了。

　　他把钱揣进口袋，和那枚铜制玉佩放在一起。玉佩硌着掌心，温度和体温一样。

　　八个人走出面馆，站在同源路上。

　　初夏的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上，碎成金色的光斑。街道两旁的店铺正在开门——修车铺的老张头在搬轮胎，菜市场的王大姐在摆豆角，隔壁打印店的小刘在门口浇花。

　　苏念念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突然回头喊了一句：“陆晨，这猫长得像你！“

　　“哪里像？“

　　“都是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但其实挺温柔的。“苏念念抱起猫，“我收养它了，就叫它……小同源。“

　　“猫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叶倾城在旁边举着手机念“同源文创“的slogan，“重要的是——你别把猫带到办公室来。“

　　“为什么？“

　　“你上次带的那只乌龟还在我抽屉里呢！“

　　“那是吉祥物！“

　　秦漫歌站在陆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扫视着街道两端。白锦瑟打开笔记本回复了一封邮件。林若曦在看手机上的案件进度。周红颜摘下草帽，让风吹过她的头发。沈如霜站在陆晨身边，没有说话。

　　铁柱站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看天。

　　“老大。“他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陆晨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很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洗干净了的蓝。江北老城区上空的天，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好的画。

　　“嗯。“陆晨说。

　　沈老爷子。陆晨想起那个在沈家老宅里度过最后时光的老人。沈老爷子临终前交给他一幅古画——绢本设色，年代久远到画面已经泛黄。

　　画中是七个女子围绕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一条河边。那条河的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陆晨当时问沈老爷子：“这是什么？“

　　沈老爷子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落叶。

　　“你师父没告诉你？“沈老爷子说，“有些缘分，不止一辈子。“

　　陆晨当时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在当下揭晓。

　　他现在看着同源路上的七个人——沈如霜、周红颜、苏念念、叶倾城、秦漫歌、白锦瑟、林若曦——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同源路上汇合。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陆晨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不浪漫了。

　　他站在同源路的尽头，背对着晨光，面朝江北老城区的方向。

　　远处是江南主城区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是老城区的烟火人间——煎饼摊的香味、菜市场的吆喝声、修车铺的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七年前，他从一个女人的阴谋中走进监狱，失去了一切。

　　七年后，他从同一条路上走出来，身边有战友、有朋友、有一个值得守护的世界。

　　陆晨转身，面对着同源路的东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沈如霜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在想这条路。“陆晨指了指脚下的柏油路面，“七年前我一个人走的时候，觉得它很长。现在八个人一起走，反而觉得短了。“

　　“因为有人陪着的时候，路就不觉得长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某人学的。“沈如霜别过脸去。

　　铁柱凑过来：“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说你的扣子又崩了。“沈如霜淡淡地说。

　　铁柱低头一看——果然又崩了一颗。他手忙脚乱地去捂，苏念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远处，面馆老板的吆喝声从半条街外传来：

　　“牛肉面好了——“

　　那个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和二十年前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街时一模一样。

　　陆晨笑了。

　　不是因为赢了。不是因为有了钱。不是因为赵家倒了或者王燕珺进了监狱。

　　是因为牛肉面的味道没变。同源路的梧桐没变。菜市场大姐的吆喝没变。

　　他变了。但他的根没变。

　　“走。“陆晨说。

　　七个人跟着他往前走。脚步声落在同源路的柏油路面上，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铁柱追上来：“老大，晚上吃什么？“

　　“面。“

　　“又吃面？连吃了五天了！“

　　“嫌腻你请客。“

　　铁柱摸了摸口袋，表情纠结了三秒：“……吃面也行。“

　　苏念念在后面偷笑。叶倾城举着手机偷偷录像。秦漫歌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陆晨回头看了一眼，他不会注意到那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白锦瑟合上笔记本，加快脚步走在陆晨旁边，假装只是在赶路。林若曦低头看手机，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周红颜把草帽重新戴上，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

　　沈如霜走到陆晨身边。

　　“陆晨。“

　　“嗯。“

　　“你说过，有些东西不会变。“

　　“嗯。“

　　“我也是。“

　　陆晨看了她一眼。沈如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同源路尽头的梧桐树上。但她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陆晨没有握她的手。但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和她并肩而行。

　　“如霜。“陆晨说。

　　“嗯？“

　　“退婚那天的面，确实挺好吃的。“

　　沈如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还记着呢。“

　　“有些事情记着比忘了好。“陆晨说。

　　沈如霜没说话，但她的脚步也放慢了半拍。

　　铁柱从后面跑上来，叼着牙签，歪着头看天：“老大，你们说这条同源路，以后会不会变？“

　　“会。“陆晨说，“路永远在变。“

　　“那面馆呢？“

　　“面馆不会。“陆晨笑了，“只要老板还愿意煮面，面馆就不会变。“

　　周红颜在后面接了一句：“那老板要是退休了呢？“

　　铁柱急了：“不行！那我就去学煮面！“

　　“你煮的面能把人毒死。“苏念念毫不留情。

　　“我煮的面怎么就毒死人了！“

　　“你上次煮的那锅——连流浪狗闻了都绕道。“

　　铁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那我负责洗碗。“

　　八个人全笑了。

　　八个人的身影在同源路的树荫下拉得很长，像一排被阳光画在地上的剪影。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初夏的温热和面馆的牛肉汤香味。

　　同源路东头的红绿灯亮了绿的。

　　陆晨迈步走过斑马线。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路面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同源路的另一头——三个月前他站在那里，口袋里只有三千块钱和一枚玉佩。

　　现在他口袋里有十一块钱零钱和同一枚玉佩。

　　故事从同源路开始，也在同源路结束。

　　牛肉面的味道飘过来。

　　陆晨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

　　面馆老板站在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晨转身，继续往前走。

　　初夏的风从江北老城区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梧桐花和牛肉面的香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

　　回家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