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你快来看这个！“

　　苏念念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里间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oversize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别急，慢慢说。“陆晨正在整理银针匣，头也没抬。

　　“我追踪赵家的资金流向追到第三层了——你猜怎么着？他们的地下账户关联着一个更大的资金池，比赵家自己体量大至少十倍！“

　　铁柱正蹲在门口啃馒头，听到“十倍“两个字差点噎住：“多大的池子？“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赵家不是最大的鱼，他们背后还有大鱼。“

　　“多大的鱼？“陆晨放下银针匣，认真看着她。

　　“源头指向京城。“苏念念压低声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的示意图，“我暂时解不开具体的机构名称，但IP路径和资金路由都指向京城某个顶级家族。陆哥，这事儿可比我们想的要深。“

　　陆晨沉默了几秒，习惯性地揉了揉左手虎口。

　　“暂时不动声色。你能继续深挖吗？“

　　“当然能，我是谁啊。“苏念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表情突然变了，“不过……我在追踪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念念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我碰巧接触到一份被加密的户籍档案——你别问我怎么碰到的，这属于技术层面的灰色地带——档案里有一条被抹去姓名的记录。“

　　陆晨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

　　“出生日期和地点跟我完全一致。“苏念念的声音小了下来，“但是父母信息栏……是空的。全部被清除了，连一行备注都没有。“

　　铁柱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看看苏念念又看看陆晨，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你是说，这个档案记录可能跟你有关？“陆晨问。

　　“我不知道。“苏念念咬着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键盘——虽然屏幕上什么都没运行，“我爸妈是小城市教师，这我一直都知道。但这个档案……如果是我的，为什么父母信息会被清空？如果不是我的，为什么出生日期和地点完全一致？“

　　“你父母跟你提过你的出生情况吗？“

　　“他们说我是顺产，在老家县医院出生的，没什么特别的。“苏念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小时候有一次翻家里的抽屉，发现我的出生证明跟户口本上的出生地不一样。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江城，户口本上写的是老家。我问过我妈，她说记错了。“

　　“你妈说记错了？“陆晨微微皱眉。

　　“嗯。“苏念念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不安，“陆哥，你说……我会不会不是他们亲生的？“

　　铁柱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念念，想那么多干嘛？你管他亲不亲的，你爸妈对你好不好才是正经事。我从小就是我爷爷拉扯大的，父母啥样我都不知道，不也活得挺滋润？“

　　苏念念勉强笑了一下：“铁柱哥说得对。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陆晨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念念，身世不定义你是谁。你是苏念念，顶尖黑客，我们的情报核心——这个身份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谁给你的。“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屏幕。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搞这种心灵鸡汤，我过敏。“

　　铁柱在旁边嘿嘿笑：“陆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在监狱里跟狱友学的？“

　　“闭嘴。“陆晨瞪了他一眼。

　　苏念念偷偷抹了把眼角，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行了行了，身世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帮你把赵家那个大鱼的事追到底。“

　　“注意安全。别暴露自己的位置。“

　　“放心吧，我的防火墙他们破不了。“苏念念把电脑抱回里间，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哥——“

　　“嗯？“

　　“谢了。“

　　“去干活。“

　　苏念念笑了一下，缩回里间。

　　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挺有意思的。一个计算机比三台还快。“

　　“她在你那个修车铺旁边架了三台显示器，你见过没？“

　　“见过。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愣了五分钟——三台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在跑，她坐中间嗑瓜子，那个画面……怎么说呢，像个人形计算机。“

　　陆晨嘴角微微一动。

　　下午，面馆老板端着一碗面走进诊所。

　　“陆大夫，给你加了两个蛋。“面馆老板把面放在诊台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纠结。

　　“董叔，有事？“陆晨看出他欲言又止。

　　“陆大夫……“面馆老板搓了搓手，“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这两天，有几拨人来老城区跟商户们打招呼了。“面馆老板压低声音，“说是赵家的人，让我们……别来你这儿看病。“

　　“赵家？“铁柱从门口探出脑袋。

　　“不是直接找你的，是找那些跟你有来往的商户。“面馆老板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赵家在江北的医药连锁开了好几家，仁德堂赵德明就是他们赵家的人。他们放出话来，谁去晨仁堂看病，以后赵家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有几家答应了？“陆晨问。

　　面馆老板伸出三个手指：“张记杂货的老张、五金店的老李，还有卖水果的老孙。这三家靠赵家的供应链吃饭，不敢不听。“

　　“也就是说，赵家在封杀我的客源。“陆晨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不止这些。“面馆老板又说，“我还听说，赵家在江北社区卫生站的负责人也打了招呼，让附近几个社区的老人别来你这儿。说是'没有执业资格的江湖郎中，出了事没人负责'。“

　　铁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赵家这帮人，真他妈——“

　　“铁柱。“陆晨打断他，然后对面馆老板说，“董叔，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事你不用担心。“

　　“我倒是不怕他们，我一个小面馆，赵家还能把我怎样？“面馆老板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你刚开张没几天就来这手，这帮人是真急了。“

　　“急了才好。急了就会犯错。“

　　面馆老板走了之后，铁柱在诊所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牛。

　　“陆哥，咱们就这么忍着？“

　　“不忍能怎样？“陆晨反问，“去砸赵家的店？打他们的人？那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

　　“义诊。“

　　铁柱停下脚步：“啥？“

　　“连续三天，在菜市场门口摆摊义诊。免费看病，不收一分钱。“陆晨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赵家能封杀几个商户，能封杀整个江北的街坊吗？只要疗效摆在那儿，口碑传开了，赵家的封杀令就是一张废纸。“

　　铁柱想了想，一拍大腿：“妙啊！你治病不收钱，谁还好意思听赵家的？那些街坊大妈的嘴，比你三根银针还厉害——她们能从菜市场把你夸到菜市场的另一头。“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跟赵家硬碰硬，是让赵家的封杀变得可笑。“陆晨转身，“你去通知王大姐，让她帮忙张罗一下。明天就开始。“

　　“收到！“铁柱飞奔出门。

　　陆晨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铁柱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义诊第一天。

　　菜市场门口，陆晨支起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放着银针匣和脉枕。铁柱在一旁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晨仁堂义诊，免费三天“。

　　“来了来了！陆大夫义诊了！“王大姐的嗓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效果比想象中好得多。

　　第一个来的是张大妈，上次治好了腰的那个，她拉着四个老姐妹一起来。然后是老刘头，上次膝盖治好的那位，他把老伴儿也带来了。

　　“陆大夫，我这肩膀疼了两年了，抬不起来。“

　　“大妈，您这是肩周炎，我给您扎几针。“

　　“陆大夫，我这头疼——“

　　“陆大夫，失眠——“

　　“陆大夫——“

　　陆晨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银针匣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一个上午看了三十多个人。

　　最绝的是大妈们之间的对话。

　　“我跟你说，这小伙子看病不收钱！手到病除！“

　　“真的假的？我那腰——“

　　“你赶紧去排队！晚了就轮不上了！“

　　到了下午，排队的队伍已经从菜市场门口排到了卖豆腐的摊位前。

　　铁柱在旁边负责维持秩序，嘴里不停喊“排好队排好队，别挤别挤，陆大夫不跑——“

　　一个大爷排到陆晨面前，坐下之后不伸手也不说哪儿不舒服，就笑眯眯地看着陆晨。

　　“大爷，您哪儿不舒服？“陆晨问。

　　“我没不舒服。“大爷乐呵呵的。

　　“那您——“

　　“小伙子，我来看看你长得啥样。我老伴儿说你长得精神，我来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陆晨哭笑不得。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确实精神。有没有对象？我孙女今年二十二，大学刚毕业——“

　　“大爷，后面还排着队呢。“铁柱赶紧过来把大爷扶走，边走边说，“大爷，陆哥的对象问题您以后再操心——“

　　“什么以后？趁早！好小伙子不等人的！“

　　排在后面的几个老大爷老大妈全笑了起来，你一嘴我一嘴开始讨论陆晨的婚事。

　　“我看啊，得找个能干的小姑娘，配得上陆大夫。“

　　“王大姐家的侄女怎么样？在医院当护士的——“

　　“不行不行，护士太忙了，顾不上家。得找个老师——“

　　陆晨假装没听见，低头给下一个患者扎针。

　　铁柱在旁边小声说：“陆哥，你现在在江北大妈心中的地位，比赵家那个仁德堂高出一大截。“

　　赵家花钱买通的三个商户——张记杂货、五金店、水果摊——他们的老板在远处偷偷看着义诊的盛况，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记杂货的老张看了看排队的人群，嘴里嘀咕了一句：“完了。我老婆都在那排队呢。“

　　五金店的老李苦着脸：“我丈母娘也去了。拦都拦不住。“

　　卖水果的老孙叹了口气：“赵家的人让我们别去晨仁堂看病，可没说不让去义诊啊——义诊又不收钱，又不进他的诊所，算不算违规？“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谁也没说话。

　　下午义诊结束的时候，张记杂货的老张媳妇提着一袋苹果来到陆晨面前：“陆大夫，我家老张不让来，我偏来。您上次给我婆婆治好了腿，我还没谢谢您呢。“

　　“不用谢，回去让老太太多活动活动。“

　　老张媳妇走后，铁柱凑过来：“陆哥，赵家的封杀令基本等于废了。三个被买通的商户，他们的家属自己跑来看病了——你说赵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升级手段。“陆晨收起银针匣，“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先这样，回去休息。“

　　“陆哥，你这招义诊——比打架管用多了。“

　　“打架能解决的问题不算问题。解决不了还打架，那是蠢。“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

　　晚上，诊所关了门。

　　苏念念窝在里间，面前三台屏幕同时亮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的笔记本电脑外壳贴满了动漫贴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陆哥，赵家那个资金池的事，我查到了一点新的东西。“苏念念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陆晨走进去，铁柱跟在后面。

　　“说。“

　　“那个京城资金池的源头，我做了一个初步的IP回溯。“苏念念指着中间那块屏幕，“数据流经过了四层跳转——从赵家内部的财务系统，到一个注册在海口的壳公司，再到香港的一个离岸账户，最后指向京城。“

　　“京城的什么机构？“

　　“查不到。最后一层加密太强了，我需要时间。“苏念念咬了咬手指甲——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资金池的规模远超赵家的体量。赵家只是其中的一个支流。“

　　“一条河。“陆晨喃喃道。

　　“什么？“

　　“赵家不是源头，他们只是一条支流。真正的源头在京城。“陆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向图，“念念，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连林律师也不说？“

　　“暂时不说。等我们搞清楚京城那边是什么来头再说。“

　　苏念念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户籍档案的事——我下午又查了一下。那份档案的加密级别很高，不像是普通的户籍系统加密，更像是……军方或者安全部门的加密标准。“

　　“军方？“铁柱瞪大了眼。

　　“只是猜测。“苏念念赶紧补充，“也可能是某个特殊机构的档案系统。但能用到那种级别的加密，说明这个档案的主人不是普通人。“

　　“或者不是普通人的孩子。“陆晨看着苏念念，“念念，你确定要继续查？“

　　苏念念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

　　“当然要查。我苏念念最讨厌被蒙在鼓里。“

　　陆晨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说了三遍了。“苏念念转回去面对屏幕，“我去继续挖了。你们去睡吧。“

　　铁柱跟陆晨走出里间，小声问：“陆哥，你觉得念念的身世……会不会跟那个京城的资金池有关系？“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可万一——“

　　“铁柱。“陆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得对。身世不定义她是苏念念。不管她从哪来，她现在是我们的队友。“

　　铁柱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对。“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里间苏念念敲键盘的声音，像深夜里的雨点，细密而不间断。

　　窗外，江北老城区的夜色浓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渐行渐远。

　　陆晨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赵家封杀、义诊破局、京城资金池、苏念念的身世、铁柱的旧案、林若曦的卷宗、老K的名片、白锦瑟的信——所有的线索像一张还没织完的网，他能看到网的形状，但看不到网的边界。

　　他揉了揉左手虎口。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陆晨刚打开诊所的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患者，是周红颜。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风衣，长发披肩，站在晨光里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来往的街坊大妈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陆大老板，义诊搞得很热闹嘛。“周红颜嘴角含笑。

　　“消息够灵通的。“

　　“同源路的事，红颜阁的消息比你诊所的还快。“周红颜走进诊所，在诊台前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赵家的封杀被你一个义诊就破了，赵无极那边气得够呛。“

　　“你怎么知道赵无极气了？“

　　“因为我的一个客人昨晚在赵家的私人会所吃饭，亲眼看到赵无极摔了杯子。“周红颜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聊八卦的。你看这个。“

　　陆晨接过文件翻了翻。是周红颜通过红颜阁的情报网络整理出来的赵家资金流向分析。

　　“这份跟你之前给我的不一样。“

　　“我多挖了一层。“周红颜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妩媚的神态，“赵家最近有一笔旧交易，走的是跟现在不同的渠道。这条渠道……跟我以前追踪过的某些东西有重合。“

　　“什么东西？“

　　周红颜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表情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被陆晨捕捉到了。

　　“红颜？“陆晨叫了她的名字。

　　“没什么。“周红颜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一些旧事而已。以后再说。“

　　她站起来，理了理风衣的下摆：“义诊继续搞着，赵家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但你得小心——赵无极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你让他在江北丢了面子，他会加倍讨回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红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晨，江北这潭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铁柱从里间探出头：“陆哥，周红颜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提醒我，赵家背后还有人。“

　　“那你还跟她说那么多？“

　　“有些信息交换是必要的。“陆晨把文件锁进抽屉，“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老董说修车铺新到了一批配件，让我去帮忙搬。下午应该能回来。“

　　“去吧。注意安全。“

　　铁柱走了之后，陆晨一个人坐在诊所里。

　　他拿出周红颜给的那份文件，重新翻了一遍。赵家资金流向——海口壳公司——香港离岸账户——京城。

　　跟苏念念追踪到的路线几乎完全吻合。

　　两条独立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京城到底有什么？

　　陆晨合上文件，拿出老K留下的那张黑色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字母“K“。

　　他盯着名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抽屉。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门被推开，一阵嘈杂的声音涌进来。

　　“陆大夫！我今天带我妹妹来了——“

　　“陆大夫，昨晚义诊没赶上，今天能看吗——“

　　“陆大夫，排队的从菜市场排到——“

　　陆晨站起身，把所有杂念暂时放到了一边。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诊所撑下去。

　　他迎上前去，微笑着招呼第一个患者。

　　诊所里充满了人声、笑声和偶尔的“嘶——疼“的声音。

　　同源路上，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