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

第96章 断尾赴死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清晨。

  信浓国,小县郡,千曲川西岸的密林中。

  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灰色的帘幕。

  这场雨洗刷了两天前小田井原战场上的血迹,却洗不掉吉良军残部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

  临时搭建的避雨棚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五千精锐出征,此刻聚集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而且人人带伤,甲胄破碎,眼神中透着一种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惊恐与麻木。

  四名年轻的小姓浑身泥泞,死死拽着一块破旧的油布,拼尽全力为主君撑起一片勉强避雨的空间。

  保科甚四郎的手冻得发紫,却依然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只仅存干净清水的水筒;井伊龟之丞将那柄沉重的备用大太刀紧紧抱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与残破的阵羽织替刀身挡去雨水。

  在他们身旁,岛佐吉紧握着短刀,目光在周围林间不安地警惕扫视。

  而身形最壮硕的山本寿太郎,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自从父亲山本重国的马印倒下后,这个往日里最聒噪的少年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像一道没有灵魂的铁壁般,寸步不离地挡在义持身前。

  “主公,喝口热汤吧。”

  原田秀政跪在义持身边,递上一碗浑浊的野菜汤。

  这位年轻的御马回大将,此刻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原本清秀的脸庞被烟熏火燎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对主君的担忧。

  吉良义持靠在一棵枯树上,没有去接那碗汤。

  那件原本纯白、象征家督威仪的阵羽织,早已被泥浆与沿途飞溅的鲜血染得斑驳不堪。

  他在御马回众的拼死掩护下并未受到致命重伤,但连日泥泞中的狼狈奔逃,以及眼睁睁看着家臣赴死的精神折磨,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如深渊般的阴鸷与极度的疲惫。

  他死死盯着南方——那是府中城的方向。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山内义治麾下的百足众,带着满身致命的刀伤,循着暗号摸进了密林,带来了比战败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今川家……贼心不死!”

  义持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将手中那封被雨水打湿的密信狠狠攥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义元公说,为了防止织田趁火打劫,他要派朝比奈泰能接管三河与远江二俣城……哈,哈哈哈!”

  义持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自嘲。

  “我在前面与老虎搏命,他在后面拿刀抵着我的腰眼,这就是盟友?这就是名门的信义?”

  “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炸响,金井春纲猛地拔出腰间太刀,一刀砍在身旁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这位赤备大将在小田井原为了掩护侧翼,肩甲被刺穿,此刻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他浑然不觉。

  “主公!我们杀回去!就算拼光这点人,也不能让今川家那群只会蹴鞠的软脚虾占了我们先祖的土地!三河是本家的屏障啊!”

  “杀回去?”

  一旁的沼田佑光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他扶了扶被雨水打歪的头兜,低声道:“金井大人,拿什么杀?我们现在身后的这两千人,连饭团都凑不齐!”

  “而且武田信玄的追兵就在身后,如果现在回头去跟今川家拼命,那就是腹背受敌,本家会彻底覆灭。”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三河和远江吗?!”金井春纲双目赤红。

  他死死咬着牙,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仿佛不愿让同袍看见自己的软弱。

  但滚烫的泪水依旧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满是硝烟与泥污的脸颊滑落而下。

  “那可是老主公打了一辈子才打下来的基业啊!”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声音哽咽的沙哑:“……父亲战死,鬼冢大人战死,连山本重国大人都……”

  春纲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凉。

  “难道,我们最后连家都守不住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所有幸存将领的心口。

  营地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憋屈感,让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几乎窒息。

  义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轻敌,愤怒于今川的背叛,更愤怒于此刻的无能为力。

  奥三河的苍郁群山、二俣城外的天龙川水声,以及父亲当年指着南边版图豪迈大笑的模样,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要亲手把父亲半生的心血割下来喂狗吗?

  义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从他咬破的嘴唇边溢出。

  作为家督,他不能被愤怒吞噬。

  脑海中闪过小田井原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闪过父亲义秀苍老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海津城义宗那决绝的眼神上。

  良久,义持睁开眼,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一口枯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断。

  “给他。”

  这两个字吐出来,仿佛带走了义持半条命。

  “主公?!”众将惊愕抬头。

  “传令给长筱的大和久兵和二俣城的真田盛信。”义持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城,让给今川!把奥三河、把远江……全给他。”

  “主公!不可啊!”原田秀政痛哭流涕,跪行至义持脚边。

  “那是本家好不容易……”

  “我是吉良家的家督!丢城失地的千古骂名,由我吉良义持一个人来背!”

  义持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痛得冷汗直流,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如同一头受伤后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现在跟今川翻脸,我们必死无疑!义元要的是地盘,信玄要的是我的命!把肉丢给饿狼,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对付猛虎!”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地盘,是时间!是活下去复仇的时间!”

  说完这番话,义持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身形晃了晃。

  沼田佑光连忙扶住他,低声问道:“主公,既然放弃南方,那我们是否立刻经由山路,退回府中城休整?”

  义持喘息着,目光越过雨幕,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不!回府中城,武田信玄就会从容地拔掉海津城,然后长驱直入,那样我们只是在等死。”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残兵败将,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将军御赐的名刀「大般若长光」。

  只见这把原本华丽无双的国宝名物,此刻刀身却沾满了沿途奔逃时飞溅的泥污与冷雨。

  握在狼狈的义持手中,它洗去了京都公家名分的浮华,反而散发着一股准备噬人的凌厉煞气。

  “我们去海津。”

  “什么?!”这一次,连沼田佑光都变了脸色。

  “主公,海津城现在被武田大军重重包围,那是死地啊!”

  “死地又如何?”义持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义宗还在里面,我说过会回来,就绝不会食言!而且……”

  义持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悲壮:“地盘丢了可以再打,但如果海津丢了,北信浓就完了,我……吉良家的脊梁,就断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山本,失去了鬼冢,失去了三河,我不能再失去义宗!”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那就把这条命压上去赌一把!”

  “告诉所有人,想活命的现在可以走!不想走的,就跟着我去海津城,跟武田信玄算总帐!”

  短暂的沉默后,没有人退缩。

  “我跟主公去!”山本寿太郎发出一声犹如幼虎泣血般的嘶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南蛮短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复仇之火。

  岛佐吉与保科甚四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了义持身侧。

  井伊龟之丞则解下背上的大太刀,双手将其高高举起,用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主公的刀锋所指,便是我们前进的方向。”

  看着这群少年的决意,金井春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原田秀政、岛政胜、保科正俊以及周围所有的武士,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义持转过身,面对着漆黑的雨幕。

  他颤抖着将满是泥污与鲜血的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枚冰冷的黄铜指北针。

  「嗒」的一声轻响,在暴雨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

  琉璃镜面下,那根红色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了几下后,死死地指向了北方——那是海津城的方向。

  金属的冰冷刺痛了义持的掌心,却让他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

  「啪。」他合上盖子,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走!”

  义持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北上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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