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北境委令
接令的消息一传出去,问道御堂里先动的不是外人。
而是自己人。
程岳第一个站出来。
“我去。”
霍青川靠着门,也只吐了两个字。
“算我。”
沈照微没说多余的话,直接把最近几天刚续好的两只便携小阵盘放到案上,意思再明白不过。宁璃抱着任务簿,看了看众人,又看向陆沉。
“御堂这边怎么办?”
这是最实际的事。
问道御堂眼下刚起势,药路才稳,人手也才刚刚摸出点门道。若陆沉一走太久,玄冥那边随时可能再狠狠干试手,北坊那几家小商会和药行也未必会老老实实看着这地方继续长。
陆沉早想过这一层。
“御堂不能空。”
“你留一半人。”
他随即把人手分了出来。
程岳、霍青川、沈照微跟他北上。
宁璃坐镇御堂,兼联络容观海和莫素心那边的线。
柳折春与吴平则顶前堂与药圃。
其余几个已能独立看火、分药和记账的学徒分别压火室、工账和夜值。
这分法一出,宁璃先松了半口气。
因为她看得出来,陆沉并不是要带着核心人手狠狠干去追一桩北境机缘,把问道御堂先撂在后头。
相反,他是在用这次委令,顺手检验御堂如今到底有没有资格在他不完全盯着时自己站住。
容观海在知道陆沉接令后,也没多说什么废话。
他只派人补来两样东西。
一块可在北境几处边路哨点通行的外门令牌。
以及一册近三年北境兽患、药田受损与部族上报的简录。
陆沉一边翻简录,一边越看越沉。
因为里头很多细节都不对劲。
灵兽暴动并非集中在同一类兽群。
有的是雪背狼。
有的是岩角犀。
甚至还有几处是向来性情最稳、不轻易离水源的黑沼灵鹿忽然冲寨。
如果只是单纯食物短缺、地脉小变或天时紊乱,不会乱成这样。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同灵兽身上都同时引起了同一种“躁”。
这便很像魔气。
或比魔气更细的某种污染。
宁璃看他一页页翻得越来越慢,便知道他已经上心了。
“那边可能真不只是兽患。”
“嗯。”陆沉把简录翻到最后一页,“而且北境部族药田被毁得太准。”
“什么意思?”
“很多受冲的都不是大田。”
“而是最能养稳脉、寒性回息和保边路修士筋骨的那几类草。”
宁璃听得心里微微发凉。
若真连药田都被冲得这么“准”,那便说明后头那只手,不只是想让北境乱。
它还想让那地方最能撑人命的那一层,也一并乱掉。
这和云州那些旧路,已越来越像。
出发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问道御堂反而比平时更忙。
不是乱。
而是一种知道主事人要走,大家便都在狠狠干把自己该扛那一份先扛熟的忙。
柳折春连着两晚守火室。
吴平把药圃和前堂账目来回过了三遍。
连那位原本只会守夜的韩姓中年修士,都开始学着自己调最基础的换药膏。
陆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鼓劲的话。
他只在出发前夜,把御堂里如今能独当一面些的人都叫到了前堂。
还是老规矩。
不讲虚话。
只讲最要命的三条。
药不能断。
账不能黑。
人不能乱。
若有谁趁他北上时狠狠干动问道御堂的人、药、火和夜值轮序,先记,先稳,不要逞一时气。必要时,直接去找容观海和莫素心,不必硬撑面子。
宁璃听完,便知道陆沉这趟北上,不只是接令。
也是正式把问道御堂往“离了自己几日也要能活”的方向狠狠干推出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北衡旧讲舍门口已站了四人。
程岳换了新盾。
霍青川背弓带皮袋。
沈照微腰间阵尺更轻,却多了两只新修好的便携阵盘。
陆沉则只带了一只药匣、一卷简录和那块北境通行外门令牌。
宁璃站在门里,看着他们。
她本来还想多叮嘱两句,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最实的:
“北境风硬,别太省药。”
程岳当场笑了一声。
“你这话像陆沉。”
宁璃翻了个白眼。
“跟他学坏了。”
陆沉没接这种废话,只把御堂门前那块“问道御堂”的木牌又看了一眼。
那牌子才挂不久。
木色还是新的。
可他心里很清楚,等这一趟从北境回来,这块牌子在临川的分量,也许会和现在再不一样。
因为很多真正的大路,都是从这种一次次不得不接、却又必须狠狠干接住的委令里长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风更硬,局也更深。
可第三卷完整的线、多年前从云州一路牵来的那些脏手,以及问道御堂接下来究竟能不能真正站成一块地,也许都要在这一趟里继续往前咬。
陆沉没有再多看。
“走。”
话音落下,四人便顺着临川北路朝更远的边境掠去。
而问道御堂,也在他们身后,迎着初亮的天光第一次真正独自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宁璃忽然便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北衡旧讲舍、问道御堂和临川这条刚刚被他们一点点接起来的路,已经不再只是“陆沉在时才能撑”的一口气了。
它们也开始学着,像遗星旧阙那片活着的旧阵一样,在没有他盯着的这一段时辰里,先自己喘上一口。
而这种“自己喘上一口”,恰恰才是陆沉北上前最想看见的东西。
因为他这一趟去北境,绝不会只是三五日的小走。
那边有兽患、有地脉异动,有可能藏着和云州、和魔气、和第三卷后半余线都有关的更深脏手。真咬上之后,走多久、会撞见什么、又会不会再把玄冥后头的线一并带出来,谁都说不准。
若问道御堂仍只是靠他每日坐镇前堂火室,才能勉强不乱,那这一路便根本走不远。
可现在不同。
柳折春能稳火。
吴平能分灰、看药圃与前堂工账。
韩姓守夜修也已能接最基础的膏药调配。
再加上宁璃压在中间,问道御堂虽然还远称不上坚厚,却已至少有了在风里自己顶一顶的力。
陆沉回头看见门里那一切时,心里也并非全无波动。
云州离开时,他也是这样,把许多自己一点点搭起来的东西留在身后,转身往更远的地方去。
只是那时候,他更多是被局推着走。
而如今这次北上,却更像是他主动带着已经搭起来的一小块地,往外再迈一步。
这种感觉和当初不同。
也更沉。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已不再只是一个路过中州、随时能抽身离开的外来修士。
他身后真有了一块地。
也有了一群人。
而北境这张委令,便是要带着这块地和这群人,去碰更大的风。
程岳走在前头,回身看见陆沉最后那一眼,忽然也像明白了点什么。
他最初愿意留下,多半还是因为在遗星旧阙里狠狠干打出来的那股气与认。
可到了现在,他已经开始真正把问道御堂、把北衡旧讲舍当成自己往后也要守的一块地。
霍青川与沈照微虽然都没说,可一路掠出临川北门时,谁也没有回头催促。
因为他们都知道,陆沉看的不是一块牌匾。
而是在看自己这段时间在中州真正搭出来的第一口根。
根既已扎下,后头这一趟北境,便不再只是探、查、闯。
还是一次把这口根继续往外延的试。
若他们能带着北境委令所要的结果回来,问道御堂在临川便不只是“新开得不错”的讲舍。
而会真正被更多势力当成一块该认真衡量的地。
也正因如此,四人谁都没有在出城后说什么轻松话。
风更硬了。
路也更长了。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此刻并不是离开。
而是在带着身后那块刚立起来的地,一起往更远的地方走。
出城二十里后,地势便开始一点点往更寒更硬的方向抬。
霍青川走在最前,只偶尔回头报一句前方谷口和今夜适合落脚的旧猎道。
程岳把新盾背得更正,显然已先把北境这一趟当成了另一场硬仗。
沈照微一路翻看那册北境简录,试着把里头提到的几处地脉异动点,和遗云涧、和第三卷后半那点炉意主线暗暗对照。
陆沉自己话最少。
可他心里已把接下来该查的几件事先后排了出来。
先看兽患到底是单纯异动,还是有人埋手。
再看药田与地脉受冲的点,和第三卷后半那句“以星为炉盖,以地脉为炉底”的骨,有没有更深的呼应。
最后,才是玄冥会不会沿着这张北境委令的路,再次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