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千曲疾行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黄昏。
信浓国,埴科郡,葛尾城外。
暴雨如注,千曲川的水位因连日的豪雨而暴涨,浑浊的江水咆哮着奔流向北,仿佛要将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大地彻底吞噬。
村上义清站在本丸最高处的望楼围栏前,任由狂风将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那张刻满风霜与疲惫的脸庞上。
他的目光越过陡峭的悬崖,俯瞰着城下。
葛尾城,这座村上氏历代相传的居城,便矗立在千曲川东岸、海拔两百余丈的险峻山峰之上。
它居高临下,宛如一头盘踞在悬崖边的苍老巨兽,死死扼守着通往北信浓的交通咽喉。
然而,这头巨兽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负责包围葛尾城的,是甘利昌忠、板垣信宪等谱代为首的别动队,以及刚倒戈的、以清野家为首的叛军,一共两千五百军势。
他们在泥泞中扎下营盘,虽然大雨让攻城变得困难,但营地里的气氛却异常轻松。
因为就在半日前,从南方小田井原传来了确切的捷报——「信州之虎」吉良义持的主力已全军覆没,连象征源氏正统的「御白旗」与「金轮白虎」马印都被原虎胤大人亲手夺下。
吉良家完了。
所有叛军都知道,被困在葛尾城内、孤立无援的村上义清,如今只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狮子,饿死或切腹,只是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步履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缓缓走下望楼,来到了本丸深处的奥御殿。
纸门微启,屋内透着一盏如豆的昏黄烛火。
他的正室夫人正将仅存的嫡子——年幼的武王丸,紧紧地抱在怀里。
听到拉门的声音,武王丸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父亲大人……”稚嫩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村上义清的心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曾在深志合战中痛失诸子,如今这已是他村上家唯一的一点骨血。
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移向腰间的肋差,手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摩挲。
身为武家,在城破之际亲手了结妻儿以免受敌军辱凌,本是理所当然的抉择。
然而,看着武王丸那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这位曾经两败武田信玄、威震北信浓的名将,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拔不出那把刀。
一息、两息……
最终,义清颓然地松开了刀柄。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妻儿最后一眼,猛地拉上纸门,将那令人心碎的目光隔绝在门内。
门外,几名满身泥污与血迹的死忠近侍正跪伏在回廊两侧。
“听着。”
义清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夫现在去大广间,等老夫切腹行完武士之礼后,你们就进去,送夫人和少主上路。”
“动作快些,手脚麻利点……绝不能让村上家的骨血,落入武田与那群叛臣的手里受辱!”
“主公——!”几名近侍将头死死磕在木板上,泣不成声。
义清没有再看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座象征权力终结的大厅。
城内,本丸大广间。
村上义清枯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连绵的雨声,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死灰。
“主公,粮草已经断了两日,武田军在城外四处宣扬吉良少将战死的消息……将士们的心,散了。”重臣乐严寺雅方跪在门外,声音里透着绝望。
“老夫知道了。”义清缓缓闭上眼,枯槁的手指抚摸着膝上的短刀。
他驰骋沙场一生,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要屈辱地死在一群见风使舵的叛臣手里。
“吉良义持……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啊。”义清长叹一声,拔出短刀,冰冷的刀锋映着他苍老的脸庞。
就在他准备褪去衣襟、行最后的武士之礼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度诡异的骚动。
那不是武田军攻城的战鼓声,而是充满了惊恐、混乱与难以置信的惨叫。
“敌袭——!敌袭!!”
“怎么可能!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义清猛地睁开眼,提着刀冲上城头的望楼。
透过重重雨幕,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葛尾城南侧的武田叛军营地后方,一支如同从幽冥黄泉中爬出来的军势,正以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姿态,硬生生地撕开了叛军的防线。
他们没有华丽的阵型,没有震天的战鼓。
每一个人的甲胄都破碎不堪,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黑泥与干涸的暗血;但他们手中的刀枪却快得犹如索命的厉鬼,完全是「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
而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面被烧焦了半边、沾满泥污的「二引两」阵旗,在狂风暴雨中死死地挺立着。
“那是……”义清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死死抓着湿滑的木栏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面残旗之下,一名年轻的统帅骑着同样满身泥污的战马,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单手挥舞着一柄锋芒毕露的名刀。
那柄刀,村上义清认得,那是将军御赐的「大般若长光」!
“吉良……吉良义持?!”
义清失声惊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没死?!他竟然从武田的十面埋伏里杀出来了?!”
而且,他没有往南逃回安全的府中城,反而带着这群随时会倒下的残兵,硬生生撞进了葛尾城的包围网!
“挡我者死!”
义持浑身浴血,手中的大般若长光在雨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瞬间将两名试图阻拦的清野家武士斩翻在地。
原田秀政与岛政胜等大将紧紧护卫在两侧,两千名在小田井原被逼入绝境的吉良残兵,将满腔的屈辱与复仇的怒火,全数倾泻在这群毫无防备的包围军身上。
叛军本就以为吉良已灭,防备极度松懈,此刻被这群「死而复生」的修罗从背后突袭,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开城门!”
村上义清在短暂的震惊后,眼眶瞬间变得通红,胸中那股已经熄灭的热血再次被这不可思议的信义所点燃。
“全军出击!接应吉良军!把这群叛徒赶下山去!”
伴随着沉重的绞盘声,葛尾城的大门轰然洞开。
村上义清亲自率领城内仅存的三百多名守军,从正面发动了反扑。
腹背受敌之下,武田的别动队与叛军再也无法支撑,丢下百余具尸体后,狼狈地向千曲川对岸溃散。
大雨滂沱,泥泞的战场上满是残破的兵器与尸体。
村上义清大步走到义持的马前。
当他看清这位年轻盟友此刻的惨状时,这位老将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义持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那身曾经不可一世的阵羽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他坐在马背上的脊梁,却依然挺得笔直。
没有时间寒暄,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义持看着村上义清,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村上大人,小田井原败了,本家的马印与御白旗也被信玄夺了。”义持毫不避讳自己的惨败,语气冷酷而现实。
“葛尾城已经是一座死城,守不住的。”
义持将名太刀归入刀鞘,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位北信霸主:“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去哪里?”义清愣住了。
“去海津城!”
义持猛地拽转马头,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际:“义宗还在里面!只要本家这口气还在,北信浓的门户就还没丢!”
看着义持那决绝的背影,村上义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死守了半生的祖传居城,随即猛地拔出佩刀,一把割断了城头上的村上家纹旗帜。
“村上军听令!放弃葛尾城!全军追随吉良少将,退往海津!”
这一刻,村上义清彻底放下了大名的骄傲。
他知道,这条命是吉良义持硬生生从地狱里拉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