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

第95章 骏府议定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信浓,佐久郡,小田井原。

  对于此刻驻扎在小田井原的武田信玄而言,一道从富士山传来的消息,比吉良义持曾获得的名刀「大般若长光」更令他忌惮。

  武田本阵。

  信玄将那封密报缓缓折起,赤色的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向身边的军师山本勘助,那双原本因大胜而微眯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调停?哼!”信玄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向南方。

  “我在前面猎虎,他在后面磨刀,义元公这是在提醒我——信浓这块肉,我不能独吞;或者说,他怕我这头老虎吃饱了,转头去咬他的骏河。”

  信玄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一座还在苦苦支撑的孤城——海津城。

  “勘助!”

  “臣在。”山本勘助独眼闪烁。

  “义元公的调停使番大概还有五天路程,这五天,就是本家最后的机会。”信玄眼中杀气毕露。

  “吉良义持虽然败了,但他没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海津城还在,北信浓就不算到手。”

  “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在今川的使者到达前,给我拿下海津城!只要造成既定事实,义元公也无话可说!”

  “报——!”

  一名透波忍者突然现身,声音急促:“馆主大人!吉良义持……吉良义持没有退往府中城!他带着两千残部,强行渡河,正在往海津城的方向急行军!”

  信玄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吉良义持!这是自投罗网!他想去海津城与义宗死在一块,那我就成全他!”

  “全军出击,包围海津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同一时间,富士川南岸。

  与武田军那种充满野性与杀伐气的营盘不同,今川军的本阵仿佛是一座移动的京都御所。

  营帐内铺着精致的榻榻米,薰香炉中燃著名贵的沉香,几名涂着黑齿的侍女正安静地研磨着茶粉。

  今川义元身着宽大的直垂,手持蝙蝠扇,正优雅地欣赏着面前的一幅古画。

  他那涂得雪白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即将临战的紧张,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

  “老师。”义元轻轻合上折扇,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咏叹和歌。

  “听说晴信在小田井原把那头『信州之虎』的牙给拔了?”

  坐在他对面的太原雪斋禅师微微垂首,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正是,吉良军主力溃败,死伤过半,吉良义持带着残部狼狈逃回千曲川西岸,如丧家之犬。”

  “真是粗鲁啊,晴信。”义元掩嘴轻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把好好一个左近卫少将打成那样,也不怕京都的公卿们说闲话。”

  “不过……”

  义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既然老虎受了伤,那原本守在他窝边的那些猎物,是不是也该换个主人了?”

  太原雪斋停下手中的念珠,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直视着义元:“主公,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吉良家精锐尽失,其领内此刻定然人心惶惶。”

  “武田晴信虽然赢了,但他为了消化北信浓,短期内无力南下。”

  “此时,若本家以『履行盟约、保护盟友领地』的名义进军,不仅能彻底夺回三河与远江的控制权,还能让吉良义持欠我们一个人情。”

  “人情?”义元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好笑。

  “老师,您真觉得那头受伤的老虎会领情吗?去年我那封『代为守备』的信,可是被他用将军的御教书狠狠地打了回来。”

  说到这里,义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身为「东海第一弓取」,他在外交上极少吃亏,但吉良义持那次的反击,确实让他记恨至今。

  “此一时,彼一时。”雪斋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那时他有常备,有京都的名分,有越后的盟友!但现在不同,名分在败军之将身上一文不值,至于越后……”

  雪斋指了指地图的北方:“上杉政虎虽然得了管领之职,但他刚回越后,且北条氏康此刻必然在关东反扑。”

  “远水救不了近火,此刻的吉良家,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义元站起身,走到营帐口,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山峦。

  那是他通往上洛之路的必经屏障——三河与尾张。

  “织田信长那小子最近在美浓边境跳得很欢啊。”义元忽然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趁着吉良家虚弱,彻底解决东海道的后顾之忧,然后……”义元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西方。

  “上洛。”

  “传令朝比奈泰能!”义元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充满了东海道霸主的威严。

  “他此刻正率领五千精兵在东三河镇压国人一揆吧?让他立刻停止扫荡,转道北上,兵逼长筱城!”

  “告诉长筱城的守将,本家是来帮吉良家『防备』织田与武田的。”

  “顺便派使者去告诉晴信,既然胜负已分,本家愿出面调停,这信浓的战火,也该停一停了。”

  义元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涂黑的牙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森然:“另外,派人回骏府,把义亲那孩子火速送到前线交给朝比奈。”

  调停是假,争取时间吞并三河与远江才是真。

  他要让武田和吉良都欠他一个人情,而这份人情的代价,就是吉良家的南方领土。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三河国,设乐郡,长筱城。

  “报——!!骏河大军越过边境,朝比奈泰能率五千精锐,正向长筱城逼近!”

  一匹快马伴随着凄厉的呼喊冲入城门,将这座扼守三河与信浓通道的坚城,瞬间推入了令人窒息的备战深渊。

  “敲响半钟!全城戒备!”长筱城代大和久兵发出一声暴喝。

  城内顿时沸腾起来。

  久兵亲自披上那件绛红色的阵羽织,戴上主公赐予的「白骨鬼面」。

  足轻们扛着长枪冲上城墙,铁炮手开始紧张地填装火药,农兵们则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架起大锅熬煮沸水与热油。

  原本平静的长筱城,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一头亮出獠牙的刺猬。

  然而,在这股备战的狂热之下,恐惧与分歧却在评定间内爆发。

  “大和大人!您这是要带着全城人去死吗?”

  原奥平「七族五老」之一的兵藤新左卫门拍着榻榻米,急得唾沫横飞。

  “今川家的大军已经逼近城下!五千人啊!我们城里满打满算不过七百残兵,怎么守?而且他们打的是『保护盟友』的旗号!”

  兵藤新左卫门那双老眼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主公在佐久平生死未卜,我们开城迎接今川军进驻,既能保全性命保全领地,又不算背主,这是唯一的活路!”

  “闭嘴!”

  大和久兵猛地站起,身上那件在川中岛血战中染色的具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鬼面之下,他双目赤红,形同恶鬼。

  “保护?那是吞并!那是趁火打劫!兵藤,你若是想投降,我现在就砍了你祭旗!”

  “吉良家的旗帜还插在天守阁上,只要主公没下令,谁敢开城门,我就让谁身首异处!”

  兵藤新左卫门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你原本不过是个泥腿子,懂什么大局!”

  久兵的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发作,城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骚动与低呼。

  “城代大人!快看城外!”

  久兵强压下怒火,大步冲上城橹,透过狭间向外望去。

  只见城下,今川军先锋大将朝比奈泰能的阵列缓缓分开。

  并没有攻城槌,也没有云梯,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绣着吉良家「二引两」家纹的锦旗。

  而在那旗帜下,一匹矮小的战马上,端坐着一名年仅七岁的幼童,他身穿华服,虽然年幼,却坐得笔直。

  “那是……”久兵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墙垛上的手猛地一颤。

  “那是……骏河的义亲少主!”

  城头的守军瞬间哗然。

  “是少主!今川军是奉少主之命来的!”

  “我们怎么能对少主放箭?”

  动摇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就连久兵自己,在那一瞬间也感到了一阵恍惚。

  那是主公的骨肉,是他效忠对象的血脉。

  如果连少主都站在对面,他这场仗还怎么打?

  “放弃吧,大和大人。”

  身后的兵藤新左卫门幽幽地说道:“这是天意。”

  天意?

  久兵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在田里刨食、满身泥泞的农民「三郎」,因为力气奇大被征召入旗本。

  他想起了那场犹如修罗地狱般的砥石城合战。

  自己,一个连兵法都不懂的泥腿子,凭着一股蛮劲与一杆折断的竹枪,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替那时的少主义持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他想起了先代义秀公在战后巡视时,看着他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壮实的汉子,是个忠义之辈。”

  他想起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早晨,年轻的主公义持亲手将「大和」这个苗字赐予他,告诉他『汝之武勇,在于守护。』

  从一介农夫到旗本大将,再到如今的一城之主。

  这一切,不是天意给的,是吉良家给的!是主公给的!

  “主公把南大门交给我,不是让我看着它易主的。”

  久兵眼中的迷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决绝。

  “哪怕对面是神佛,我也不能退!”

  他猛地抄起一把重藤弓,大步走到城垛边,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大和大人!你疯了!那是少主!”身后的家臣惊恐尖叫。

  “嗖——!”

  箭矢如流星般划破空气。

  久兵那布满厚茧的手稳如磐石,箭锋擦着义亲少主战马的鬃毛掠过,没有伤及幼主分毫,却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正在阵前喊话的一名今川使番的咽喉!

  “噗!”使番应声倒地,鲜血溅在了义亲少主的马蹄前。

  全场死寂。

  今川军阵中,朝比奈泰能大惊失色,连忙看向身旁的幼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年仅七岁的吉良义亲,看着那具在马前抽搐的尸体,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放下弓的男人,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告诉朝比奈大人。”

  久兵站在城头,声音宏亮如雷鸣般滚滚而下,传遍全场。

  “长筱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开城的狗!不管你们打着谁的旗号,只要不是主公亲临,敢跨过护城河一步者,杀无赦!”

  朝比奈泰能气得胡须乱颤,手中军配狠狠一挥:“混帐!竟敢如此无礼!攻城!给我踏平……”

  “大人且慢!”副将连忙拦住。

  “主公有令,我们是来『保护』的!若是强攻杀了守将,吉良家日后必定反扑,且义亲少主在此,若是流矢伤了少主,我们无法向主公交代!”

  朝比奈泰能看着那座虽然破旧却杀气腾腾的城池,最终只能恨恨地咬牙道:“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我倒要看看,这群疯狗能饿几天!”

  与此同时,远江国,二俣城。

  这座孤悬于远江山区的坚城,同样面临着今川军别动队的包围。

  负责围城的是今川家骁将鹈殿长照。

  “真田大人。”

  鹈殿长照骑在马上,对着城头喊话道:“吉良少将在佐久平生死未卜,长筱城已被我军重重包围。”

  “您是信浓的名门,何必为了必败之家陪葬?只要开城,我家主公许诺,真田家领地安堵并加封三千石!”

  城楼之上,一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正盘腿而坐,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是真田盛信。

  他听完喊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鹈殿大人,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盛信笑眯眯地说道,但那笑容里却藏着刀锋般的寒意。

  “但我记得主公出征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守好家门』。主公没说让我开门,那这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开不得。”

  “冥顽不灵!”

  鹈殿长照怒喝:“你以为凭你这几百老弱残兵挡得住我?”

  “挡不挡得住,试试不就知道了?”

  盛信猛地拔出太刀,刀尖直指城下,原本那副慵懒的老人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守护领土的老狼般的凶狠。

  “小的们!让骏河的客人看看我们真田家的手段!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二俣城就姓吉良!”

  “喔——!”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这些留守的士兵大多是跟随盛信多年的老卒,他们没有年轻人的冲劲,却有着如磐石般的韧性。

  长筱的大和久兵,二俣的真田盛信。

  一南一北,一老一少。

  这两颗钉子,在吉良家最虚弱的时刻,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死死地钉在了今川军的必经之路上。

  数日后。

  甲骏国境,富士川畔,今川本阵。

  帐内的薰香依旧优雅,但当两封分别来自三河与远江的早马加急战报呈上案几时,今川义元脸上那副公卿般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啪!”

  义元将手中的蝙蝠扇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那张涂白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反了……都反了!”

  义元气极反笑,声音尖锐而冰冷:“朝比奈与鹈殿带去了上万精锐,手里还打着义亲少主的旗帜!结果呢?”

  “一个被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当面射杀了使番,一个被半截入土的老头挡在城外束手无策?!”

  “主公息怒。”太原雪斋禅师坐在一旁,手中念珠转动,语气却异常凝重。

  “这两封战报说明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吉良义持虽然人不在,但他已经把『魂』种在了这些家臣的心里。”

  “大和久兵受恩于义持,视死如归;真田盛信守义于吉良,不动如山。”

  “有这样的家臣,吉良家……即便败了,也不会散。”

  “那又如何?”义元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他们想死守,那就成全他们!传令朝比奈和鹈殿,不必再留手了,准备攻……”

  “不可。”雪斋突然开口打断。

  “主公,长筱与二俣皆是依山傍水的坚城,若是强攻,我军必然死伤惨重!而且,一旦我们真的大开杀戒,那就等于彻底撕毁了同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万一吉良义持没死,或者武田没能彻底解决他,那我们就会在背后多出一条不死不休的疯狗。”

  义元握着扇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阴晴不定。

  “老师的意思是?”

  “等。”雪斋的目光投向北方。

  “长筱和二俣只是末节,真正的点在北信浓。”

  “只要确认吉良义持身死,或者吉良家彻底溃败,这两座孤城自然不攻自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义元沉默良久,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重新打开了那把绘着金箔的折扇,眼睛微微眯起,掩去了所有的杀意。

  “好,那就再让他们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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