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在向后急速退去,身边的物体也向后急速退去。仿佛是上帝将世界之水倾倒在丁一身上,一半在身前淌下,同样的另一半从背后流下。
丁一此时是在一辆奔驰的后视镜中。奔驰在马路上飞快地奔驰,将那一刻迅即抛离这一刻,在极短的时间就抛得远远的。丁一觉得仿佛自己被抛得远远的。什么物体被抛出总会落于某处,而自己却无法落在某处,某处也是飞快流逝的。偶尔也会有一两辆警车肆无忌惮地超过奔驰。它的风驰电掣在丁一看来只是比蜗牛快一点。当它驶近时,没有一点逼迫感。
另一辆奔驰从旁边的路口拐了过来,与丁一所在的并驾齐驱。它的一半车身映在丁一的旁边,静止,虽然有些抖动。流动的世界只剩下两车间的间距,狭小,飞快,像条赤练蛇一样。
突然那辆奔驰加大马力越了过去。丁一所在的这辆也加大马力,速度越来越快。但丁一看到眼前退去的世界却是越来越慢。突然,退去的世界向丁一急剧地冲过来,只冲了十分之一瞬的距离,就分崩离析了。
像在一秒钟内做了365个恶梦,丁一昏了过去。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所在的后视镜变成仰视了——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不远处有一团扭曲的铁,烧得黑黑的。只有一个圆圈还锃亮,圆圈内的三个角依然尖锐。有这个标志在,这团废铁依然是奔驰。一群人在它周围忙来忙去。更大一群人在周围的周围看着。
当夜幕降临时,处理事故的人群,围观车祸的人群散去。没谁去捡跌落在草丛里的后视镜。丁一眼睁睁地看着路灯亮起,如太阳挂着。路上的车仍然很多,仿佛没发生过车祸一般。车灯不时扫过草丛,挨个给丁一加多一点光亮。
丁一看着颤悠在镜外的小草,小草间漏下的夜空和路灯。
丁一看着颤悠在镜外的小草,小草间漏下的太阳和云朵。
丁一看着颤悠在镜外的小草,小草间漏下的夜空和路灯。
…………
一次比一次暗弱,城市的灰尘、汽车的黑烟在镜上越积越厚。丁一知道了被活埋的滋味。生命被一寸一寸地切断,心灵被一丁一丁地分割。什么希望什么未来是那么可笑。濒死的人、虚弱的人、沉堕的人能够意识到现在就已经很足够了。丁一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推灰尘,去推世界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