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峦办公室的门第二次被推开时，没有敲门声。

　　门直接被推开的，推门的力度不大，但很干脆——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不是很想来”的态度。

　　谢衔蝉走进来，深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她的袖扣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她扫了一眼屋里。

　　目光在林小葵身上停了一拍——林小葵正坐在窗边的访客沙发上，双腿并拢，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谢衔蝉的目光又移到陆清峦身上。

　　“什么事？”

　　陆清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随意敲了两下：“林小葵查到一条线索，指向一个叫马原的前静渊项目研究员。查到了几个落脚点，分布在泉城几个区——需要去实地跑一趟。”

　　他停了一下。

　　“你在本地地头儿熟，陪她走一趟。”

　　谢衔蝉抱臂，歪了一下头。

　　“陆大局长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拖了一拍，语气里的刺尖尖地探出来，“——让我给你家的小丫头当跑腿的？”

　　林小葵的背更直了一寸。

　　陆清峦没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翻了一页资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让裴断山去。”

　　谢衔蝉眯起右眼。

　　那是她的旧伤——右眼畏光，每当光线太强或者她想看清楚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眯起。此刻办公室里没有强光，她眯眼纯粹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激将法？”

　　陆清峦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否认。

　　杯沿离开嘴唇时，他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

　　谢衔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林小葵。

　　林小葵在她的视线下，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小、小师娘！”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新人见领导的紧张感，尾音差点劈叉。

　　谢衔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卫衣，牛仔裤，高马尾，左手腕上那只蓝紫色灯带的电子表闪闪发光。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是不是皮又痒了”的微表情。

　　“查到线索算你的。”她说，声音不冷不热，“惹了麻烦算你的，被投诉了也——”

　　“算我的。”

　　陆清峦接话很快，语气依然平淡。

　　“你这个师父倒是真护短！”

　　谢衔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

　　她看了陆清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不少。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小时后楼下见，动作快点。”

　　门没关。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股子怨气。

　　林小葵愣在原地，呆头呆脑的。

　　“小师娘等等我！”

　　她抓起桌上的资料往门口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陆清峦匆匆点了一下头：“师父我去了！”

　　“嗯。”

　　陆清峦低头看文件。

　　她跑出去的脚步很急，走廊里留下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清峦放下文件，看了一眼门口——两个女人离开的方向，一个脚步声沉稳笃定，一个噼里啪啦像踩了弹簧。

　　叹了口气，没一个省油的灯。

　　谢衔蝉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跑，低调奢华，车身线条流畅，停在车位里不显眼，但走近了能看出漆面的光泽度和钣金工艺的做工都不是普通价位。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引擎——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林小葵拉开副驾门，抱着一摞资料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咔哒一声。

　　然后——沉默。

　　车内的空气安静得让人想挠玻璃。

　　车驶出地库。阳光突然倾泻进来，刺得林小葵眯了一下眼。

　　车内继续沉默。

　　过了三个红绿灯。

　　林小葵终于憋不住了。

　　“小师娘，这车——您平时就开这个上班啊？”

　　没人应。

　　“会不会有点太高调了啊，比我们泉城局那辆好多了，我们那辆副驾座椅调节还是手动的，每次要调都得弯腰去够那个杆儿——”

　　还是没人应。

　　“对了，您听音乐呢？我刚才听到这个好像是爵士？我还挺喜欢的，但是我不太懂，就觉得听着挺舒服的，不过这个音量是不是有点——”

　　“你平时也这么能说？”

　　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不带情绪，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林小葵闭嘴了。

　　一秒。

　　两秒。

　　“……我可以安静的。”

　　“不用。”谢衔蝉打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安静了我会以为你在脑袋撞坏了。”

　　林小葵：“……”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低头翻开资料，纸页哗啦一声。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她又忍不住了，声音明显压低了八度：“那——我小声说一句行不行？”

　　谢衔蝉没回答。她右手离开方向盘，在中控台上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轮流落下，像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然后她把手放回方向盘，始终没有碰音量旋钮。

　　林小葵等了三秒。

　　她明白了——小师娘生气了，但是也不舍得怎样她。

　　行吧。

　　她低头看资料，没再说话。翻资料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泉城柳荫区，一条窄巷子深处。

　　老居民楼的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年头太久，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的防盗窗锈迹斑斑，有几户在窗台上晒着衣服和被褥，风一吹，湿衣服的气味混着墙角垃圾桶的馊味飘过来。

　　十年前，马原租过这里。

　　林小葵按了门牌对应的门铃，没人接。她又按了一次，等了十几秒，才听到门内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一个中年女人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看着她们：“找谁？”

　　“您好，我们是特管局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林小葵亮出证件，“十年前这个地址租给过一个叫马原的人，您——”

　　“我刚搬过来，不知道。”

　　中年女人的回答很快，说完门就要关上。

　　“等等等等——”林小葵把一张老照片从门缝里递进去，“您看看这个人，真的没见过吗？”

　　照片是马原的资料照——瘦，高颧骨，金属框眼镜，十几年前的样子。

　　中年女人瞥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门关上了。

　　咔哒。防盗链挂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