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六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六月的京城,暑气正盛,文华殿的窗户大敞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这是规矩。皇帝议事,闲人免进。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邦华从江南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谨奏”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第二份是孙元化从山东送来的,汇报赈灾粮食发放情况。
朱由检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自正月回京述职,至今已五月。江南盐课、关税、田赋三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臣现将最新进展及动手建议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盐课案。扬州十七家盐商,偷逃盐课银一百二十万两的账本、批文、书信,臣已全部取得。盐运使、盐道、州县官收受盐商贿赂的证据,也已全部取得。人证方面,盐商账房先生、盐运使书吏、盐道差役,已有三十余人愿意出庭作证。铁证如山,盐商无从抵赖。”
“二、关税案。八大关少解税银三百余万两的底册、账本、批文,臣已全部取得。税官、书吏、地方官收受贿赂的证据,也已全部取得。人证方面,各关书吏、税丁、商船船主,已有五十余人愿意出庭作证。铁证如山,贪官无从抵赖。”
“三、田赋案。苏州三十七户乡绅隐田逃税的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臣已全部取得。知县、知府收受乡绅贿赂的证据,也已全部取得。人证方面,乡绅管家、知县书吏、知府差役,已有二十余人愿意出庭作证。铁证如山,乡绅无从抵赖。”
“四、涉案官员。共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在京官员四十七人,在地方官员三百二十五人。臣已将名单造册,随折呈上。这些官员,有的已退休,有的还在任,有的已调任。无论在职与否,臣请一律抓捕归案,严惩不贷。”
“五、动手建议。臣建议,先动盐商。盐商是江南清欠的突破口。盐商有钱,但没有根基。动了盐商,百姓叫好,乡绅也不敢明着反对。盐商案结了,百姓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关税案、田赋案,就会顺利得多。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即日动手。先抓盐商。李若涟带锦衣卫南下配合。十七家盐商,一家不漏。抓了,抄家,押解进京。”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孙元化的。
“臣孙元化谨奏:山东赈灾粮,已全部发放到户。共发粮食五十二万四千石,救济灾民一百五十万人。克扣赈灾粮的七名贪官,已斩首抄家。百姓称快,无人再敢克扣。山东各府县,已开始组织百姓捕蝗。捕一斗蝗虫,给一升米。已捕蝗虫十万斗,发放粮食一万石。灾民积极性很高,蝗灾已初步控制。臣请皇上再拨一批红薯种,让灾民在沙地、坡地、荒地上种植。红薯不怕旱,不怕蝗,三个月就能收。收了就能吃。臣元化叩首。”
朱由检批了几个字:“好。红薯种即日运往山东。范景文、孙元化、吴甡、刘鸿训,各赏银千两,绸缎百匹。”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山东赈灾刚完,河南还在闹旱灾,江南清欠又要开始了。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辰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名单。名单上是扬州十七家盐商的名字、籍贯、家产。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偷逃盐课银的数目。他一个一个地看。
范永斗,三十万两。王登库,二十万两。靳良玉,十五万两。王大宇,十二万两。梁嘉宾,十万两。田生兰,八万两。翟堂,六万两。黄云发,五万两。李万春,四万两。赵德胜,四万两。周老四,三万两。钱广生,三万两。孙有福,三万两。吴根宝,二万两。郑万山,二万两。王老五,二万两。张石头,二万两。十七家,合计偷逃盐课银一百二十万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百二十万两。够京营发一年军饷。够河南赈半年灾。够修三条黄河大堤。这些银子,被他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用这些银子,他们买田置地,修宅子,娶小妾,送孩子出国读书。大明的百姓在饿肚子,他们在花天酒地。去年山东蝗灾,今年河南大旱。百姓在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他们在吃山珍海味,在喝陈年花雕,在听小曲。他越想越气,手攥紧了名单,指节发白。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看见皇上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南下,带锦衣卫五百人,协助李邦华抓人。十七家盐商,一个不漏。抓了,抄家。家产全部充公。人押解进京。沿途谁敢劫囚,杀无赦。谁敢通风报信,杀无赦。谁敢包庇,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还有。”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告诉李若涟,朕不要活的。也不要死的。朕要的是他们跪在大殿上,亲口承认自己偷逃了多少银子。朕要看看,这些人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王承恩磕头。“奴才这就去传旨。”
午时。锦衣卫衙门。
李若涟跪在殿中,面前摊着圣旨。圣旨上写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即日率锦衣卫五百人南下,协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清欠。先抓扬州十七家盐商。敢反抗者,杀无赦。敢逃跑者,杀无赦。敢通风报信者,杀无赦。十七家盐商,家产全部充公。人犯押解进京。”
李若涟看了一遍,磕头。“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院子里,五百个锦衣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杀气腾腾。马已备好,粮已备好,兵器已备好。只等他一声令下。
“兄弟们。”李若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说了,江南清欠,四年磨一剑。今天,这把剑要出鞘了。咱们去扬州,抓盐商。十七家,一家不漏。抓了,抄家,押解进京。谁要是让一个盐商跑了,谁要是让一两银子藏了,就别回来了。”
五百人齐声怒吼:“遵命!”
“出发!”李若涟一声令下。
五百人翻身上马,出了京城,往南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街上行人纷纷让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皇上又动手了。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李邦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五年六月初一,江南清欠启动。先抓扬州十七家盐商。李若涟带锦衣卫五百人南下。盐课、关税、田赋三案,涉案三百七十二人,涉案三百万两。
他在李若涟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即日南下,抓盐商。抄家,充公,押解进京。
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江南清欠,四年磨一剑。终于动手了。盐商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关税、田赋。一层一层,由浅入深。杀一批,关一批,流放一批。杀到没人敢贪为止。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海疆、边关、中原、江南。四个方向,四件事。海疆有登莱水师,边关有京营、天雄军、秦兵,中原有屯田、赈灾、红薯,江南有清欠。每一件事都在推进,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南方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五百个锦衣卫正在飞驰。他们要连夜赶路,尽快到达扬州。抓人,抄家,押解进京。一千二百里路,四天赶到。换了三批马,跑死了二十匹。李若涟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他的眼睛,像刀一样亮。
他轻声说:“江南清欠。盐商。第一批。抓了,抄家,斩首。杀一儆百。关税、田赋,第二批、第三批。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