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五月初十。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五月的京城，暑气渐盛，文华殿的窗户大敞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一份急报，是河南巡抚范景文送来的。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封口处盖着“急递”的火漆印。信封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
朱由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范景文泣血谨奏：河南大旱，自去年入秋至今，滴雨未下。黄河断流，赤地千里。开封、河南、汝宁、南阳四府，受灾农田五百万亩。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去年山东蝗灾，今年河南大旱，臣心如刀绞。仓中存粮已尽，粥棚已断炊。百姓剥树皮、挖草根、食观音土，腹胀而死者不计其数。臣请皇上速拨粮饷，救民于水火。臣景文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去年山东蝗灾，今年河南大旱。天灾连着天灾，百姓没活路了。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户部尚书毕自严。”
“是。”
辰时。文华殿。
毕自严跪在殿中。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去年山东蝗灾，他从国库挤了二十万两，从内帑挤了三十万两。今年河南大旱，国库更空了。
朱由检把范景文的急报递给他。“看看。”
毕自严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都在发抖。“皇上，河南大旱……”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他。“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回皇上，国库现存银八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要拨给京营军饷，二十万两要拨给天雄军扩军，十万两要拨给登莱水师造船。能动用的，只有二十万两。”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五月初十的京城，暑气渐盛。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不知道，河南在闹旱灾。河南在死人。
“从内帑拨三十万两。”他转过身。“加上国库的二十万两，凑五十万两。买五十万石粮食，运往河南。”
毕自严抬起头。“皇上，内帑只有十万两了。去年山东赈灾拨了三十万，后宫捐了二万四。今年再拨三十万，内帑就空了……”
“空了就空了。”朱由检打断他。“人死了，银子有什么用？朕少花点，饿死的人就少几个。”
毕自严跪下。“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看着他。“五十万石粮食，从山西、北直隶调。就近调运，省时间。沿途各府县负责转运，谁敢耽搁，谁敢克扣，杀无赦。”
“是。”
“告诉范景文，粮到了，一颗都不许少。粥要稠，不许掺沙子。谁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朕灭他九族。另外，组织百姓打井。黄河断流，地表水没了，就挖地下水。挖深井，十丈、二十丈，挖到有水为止。工部派工匠去河南，指导打井。”
毕自严磕头。“臣遵旨。”
午时。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灯下缝衣裳，田贵妃和袁贵妃坐在旁边。朱由检进来的时候，她们站起来。周皇后轻声问：“皇上，听说河南大旱了？”
朱由检坐下。“嗯。黄河断流，赤地千里。五百万亩农田，颗粒无收。灾民至少两百万。”
周皇后低下头。“皇上又要赈灾了？”
朱由检点点头。“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加上国库的二十万两，凑五十万两。买五十万石粮食，运往河南。”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臣妾还有五千两。田贵妃还有三千两，袁贵妃还有两千两。六个选侍凑了五千两。一共一万五千两。皇上拿去赈灾吧。”
朱由检看着她。“你们……”
“皇上别说了。”周皇后打断他。“山东赈灾，臣妾捐了。河南赈灾，臣妾也要捐。银子没了，可以再攒。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好。朕收下了。替河南的百姓，谢你们。”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范景文的急报。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范景文：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五十万石，即日运往河南。后宫捐银一万五千两，购粮一万五千石。组织百姓打井，工部派工匠指导。赈灾不力者，杀无赦。”
他把奏折递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回河南。”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年山东蝗灾，今年河南大旱。明年呢？北直隶水灾？山西旱灾？陕西地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天灾不会停。他只能硬扛。赈灾、屯田、推广红薯。三管齐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睁开眼。“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河南各府县，开仓放粮。粥棚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谁敢在粥里掺沙子，杀无赦。另外，让徐光启派人去河南，教百姓种红薯。沙地、坡地、荒地，只要能种，全种上。红薯不怕旱，三个月就能收。收了就能吃。”
“是。”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范景文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五年五月初十，河南大旱。黄河断流，赤地千里。受灾农田五百万亩，灾民二百万人。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五十万石。后宫捐银一万五千两，购粮一万五千石。组织打井，教种红薯。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山东蝗灾，河南大旱。北直隶水灾，山西旱灾，陕西地震。天灾一个接一个。他能做的，就是赈灾、屯田、推广红薯。赈灾救急，屯田救穷，红薯救命。三管齐下，总能救活一些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河南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饿肚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等粮食。
他轻声说：“河南。大旱。五十万石粮食。够了。先吃着。等红薯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了。收了，就有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