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正月二十。
扬州,盐运使司衙门。
天还没亮,街上的灯笼还亮着,雾气弥漫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给整座城蒙了一层纱。运河边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
扬州城醒了。
这座城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大明白银流进流出的咽喉。两淮的盐,从这里运往天下。盐商的银子,从这里流向四方。盐运使司衙门门口的狮子,被无数人摸得锃亮,据说摸一摸就能发财。
但今天,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要被血染红了。
驿馆里,李若涟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他是一天前到的,带着五百锦衣卫,化整为零,分批潜入扬州。现在,三百人分散在城内各处待命,两百人守在城外各条要道上,防止有人逃走。他已经在舆图上标了十七个点——十七家盐商的宅子,一家不多,一家不少。
周龙站在他身后。北镇抚司镇抚使,四十岁,满脸横肉,手上有七道刀疤。这人杀人如麻,但脑子极好使,是李若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都查清楚了?”李若涟头也不抬。
“查清楚了。”周龙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十七家盐商,家主、儿子、账房、掌柜,一共二百三十七人。宅子、铺子、仓库、码头,一共八十七处。银子、粮食、绸缎、盐引,都标在舆图上了。”
李若涟翻开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看。每家盐商的信息都写得很详细——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银子藏在哪,账册放在哪,有没有护院,护院有多少人,有没有兵器。
看完之后,他合上纸,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手?”周龙问。
“寅时三刻。”
周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够用了。”李若涟穿上黑色锦袍,系好腰带,把腰刀挂在腰间。“让兄弟们吃饱。这一仗,不难打。”
周龙咧嘴笑了。“一群商人,有什么难打的?”
李若涟看了他一眼。“别轻敌。这些盐商,养了几百个护院,手里有刀有弩,比官兵还凶。”
周龙收起笑容。“明白。”
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扬州城还在睡梦中。
十七路锦衣卫同时动了。
李若涟亲自带了一路人,直奔最大的一家盐商——王家。
王家宅子在东关街,三进三出的院子,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铆得整整齐齐,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王”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代进士”,金光闪闪。
李若涟站在大门外,身后跟着三十名锦衣卫,人人腰悬绣春刀,手持火把。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冷峻而凶狠。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两个锦衣卫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进去。”李若涟低声道。
三十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护院的厢房里传出鼾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李若涟朝周龙使了个眼色。
周龙带着十个人,摸到厢房门口。他一脚踹开门,提着刀冲了进去。
“锦衣卫办案!谁敢动,杀无赦!”
里面一阵慌乱,有人尖叫,有人骂娘,有人想摸刀。周龙一刀砍在床柱上,刀锋嵌入木头三寸深。
“想死的,动一下试试。”
没人敢动了。
与此同时,其他几路锦衣卫也动了。
十七家盐商,一夜之间,全部落网。
没有反抗,没有伤亡。
就像摘果子一样,一伸手,就摘下来了。
天亮了。
李若涟站在王家院子里,看着锦衣卫把王家老小从屋里押出来。王家家主王怀仁,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穿着一身绸缎睡衣,光着脚站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他还在硬撑。
李若涟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锦衣卫。”
王怀仁的脸色瞬间白了。
“奉旨缉拿。”李若涟把铜牌收起来。“王怀仁,你的事发了。”
王怀仁腿一软,跪在地上。
抄家开始了。
锦衣卫把王家翻了个底朝天。地窖里的银子一箱一箱地抬出来,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账房里的账册一本一本地搜出来,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库房里的绸缎一匹一匹地搬出来,堆了半个院子。
周龙拿着账本,一边清点一边报数。
“银子——十三万两。”
“绸缎——三千匹。”
“粮食——八千石。”
“盐引——一千二百张。”
李若涟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江南五年,见惯了这些。盐商的银子,每一两都是百姓的血汗。盐商的绸缎,每一匹都是从百姓身上剥下来的。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一名锦衣卫说:“去通知其他几路,清点完了报个数。”
“是。”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座扬州城都知道了——锦衣卫来了,十七家盐商全被抓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围在盐商宅子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烧香磕头,有人放起了鞭炮。
一个老汉跪在王家门口,老泪纵横。“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李若涟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老汉。
“老人家,不是老天爷,是皇上。”
老汉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百姓们跟着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皇上万岁——”
声音在扬州城上空回荡。
李若涟站在台阶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眼眶微微泛红。
他在江南五年,见过太多百姓的苦难。那些苦难,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现在,他终于可以把那些石头搬开了。
三天后。
正月二十三。
第一批盐商被押解进京。
十七辆囚车,从扬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每辆囚车里坐着一个盐商,戴着枷锁,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沿途的百姓站在运河两岸,看着那些囚车经过。有人往囚车里扔烂菜叶、臭鸡蛋,有人指着囚车骂,有人跟着囚车跑,边跑边喊:“活该!活该!”
一个老妇跪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双布鞋,往一辆囚车上砸。“你们害死了我儿子,你们还我儿子来!”
囚车里的盐商低着头,不敢看。
押车的锦衣卫没有拦。他们知道,这些百姓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二月初十。
囚车到了京城。
十七名盐商被押进刑部大牢。
乔允升连夜升堂审讯。
刑部尚书,七十一岁,满脸皱纹,但眼神如电。他坐在大堂上,一拍惊堂木,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带人犯——”
盐商们一个一个地被带上来,一个一个地过堂。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没有人敢喊冤,没有人敢翻供。那些账册、借据、契约,每一份都有他们的亲笔签名,每一份都有他们的印章。
乔允升看着那些账册,越看越怒。
“王怀仁,你在扬州贩盐三十年,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盘剥百姓,贪赃枉法,你可知罪?”
王怀仁跪在堂下,浑身发抖。“知……知罪。”
“画押。”
王怀仁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在供状上画了押。
乔允升拿起下一份案卷。“李万年——”
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画押。
审了三天,审完了。
二月十五。
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已经围满了人。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半夜就来了,占了前面的位置。有人从城外赶了几十里路,就为了看这一场行刑。
十七辆囚车从刑部大牢出发,沿着大街一路往菜市口去。囚车里的盐商,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瘫软如泥。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囚车经过,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扔东西。
“活该!”
“早该杀了!”
“皇上万岁!”
到了刑场,十七名盐商被押上行刑台。刽子手站在他们身后,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监刑官坐在台上,看了一眼日晷。
时辰到了。
他拿起令签,往地上一扔。
“斩——”
十七把鬼头刀同时落下。
十七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行刑台。
百姓们沸腾了。
“杀得好!”
“皇上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儿啊,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死了,你看到了吗?”
《京报》的记者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笔,飞快地写着。
第二天,《京报》头版大标题——
“皇上斩盐商,百姓称快。”
正文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十七名盐商,同日伏法。抄家得银八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绸缎布匹无算。”
报纸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念的人声音发抖,听的人热泪盈眶。
“皇上是青天大老爷啊!”
乾清宫。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京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邦华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京报》,看得眼眶泛红。
“十七个人,十七颗人头。”朱由检把茶杯放下。“够不够?”
李邦华放下报纸。“不够。”
“不够?”
“皇上,十七个盐商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后台,是那些官员。盐商死了,还会有新的盐商。但官员不除,江南的根就烂着。”
朱由检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若涟已经拿到了官员名单。三十七个人,从侍郎到知县,从京城到江南。”
“皇上打算怎么办?”
“抓。”
“全部抓?”
“全部抓。”
李邦华沉默了一下。“皇上,三十七个官员,牵涉面太广了。朝堂上会有人反对。”
朱由检转过身来,看着李邦华。“朕不怕有人反对。朕怕的是,没人反对。”
李邦华一愣。
朱由检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名单。“你看看这些人,有多少是朕亲手提拔的。”
李邦华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十七个名字,其中有六个,是崇祯元年之后朱由检亲手提拔的。有两个,还是崇祯五年才升上来的。
“朕亲手提拔的人,照样贪。”朱由检的声音很冷。“朕不会因为他们姓朱,或者跟朕沾亲带故,就网开一面。”
他拿起朱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
“全部拿下。”
第二天。
早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昨天,朕杀了十七个盐商。”
百官沉默。
“今天,朕要抓三十七个官员。”
百官骚动起来。
朱由检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念。
“吏部侍郎张某某。”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脸色惨白。
“臣……臣冤枉啊。”
朱由检没有理他,继续念。
“工部郎中李某某。”
“都察御史王某某。”
“户部给事中赵某某。”
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走出来。三十七个人,跪在大殿上,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哭,有人喊冤,有人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朱由检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你们收了多少银子,干了多少坏事,朕都知道。”
他拿起一叠供状,扔在地上。
“这是盐商的口供,每一份都有你们的名字。要不要朕念给你们听?”
三十七个人,面如土色。
没有人再喊冤了。
“全部拿下。”朱由检一挥手。
殿前武士冲进来,把三十七个人按在地上,上了枷锁,拖了出去。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扫了一眼所有人。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谁再敢伸手,朕剁了谁的手。”
“谁再敢张嘴,朕拔了谁的牙。”
“朕不是好说话的人。朕的刀,更不是吃素的。”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朱由检站起来,走下丹墀。
百官跪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走出大殿,站在丹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刺眼。
暴风雨还没来,但暴风雨前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