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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毕业

第47顺位 尹尘 4906 2026-05-29 10:27

  夺冠之后的更衣室里,香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有人开了香槟,泡沫喷得到处都是,地板湿了一片,混着汗水和胶带的味道。宋天放把一整瓶香槟倒在了周扬头上,周扬追着他绕着更衣室跑了两圈,最后两个人都滑倒在地上,躺在地板上笑。陈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只是握着。铝罐的表面凝结了一层水珠,手指摸上去凉凉的。他看着更衣室里的一切——宋天放在跟人视频通话,把手机举得很高,让家人看他湿透的球衣;周扬在拆脚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太紧了,拆了半天才拆开;大一的小前锋在哭,用毛巾盖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看着这些人,想把每一个画面都记住。

  手机震了。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他回:“更衣室。”宋词说:“我在球馆门口等你。”陈沐站起来,把手里的啤酒放在椅子上,走出了更衣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通道发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一刻。

  球馆门口,宋词站在台阶下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看见陈沐,笑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有点红,是刚才哭过的痕迹。

  “给你。”她把袋子递给他。陈沐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他站在罚球线上,球刚刚出手,手指还保持着拨球的姿势,篮网在球的下方微微扬起。背景是模糊的看台和灯光,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篮筐。

  “什么时候拍的?”

  “决赛。你罚球的时候。”

  “拍得挺好。”

  “那当然。”宋词笑了一下,“我是专业的。”

  陈沐把相框放回袋子里,拎着袋子,站在宋词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球馆门口的灯很亮,飞虫在灯光下绕着圈飞。远处有磁悬浮出租车无声地滑过,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光带。

  “你毕业了。”宋词说。

  “嗯。”

  “然后呢?”

  陈沐看着远处的路灯。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法桐的叶子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选秀。”他说。

  “什么时候?”

  “七月。”

  “去哪?”

  “不知道。看哪个队选我。”

  宋词沉默了几秒。“要是不在青岛呢?”

  陈沐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话没说出来。陈沐知道她想问什么——不在一座城市了,怎么办?他没想好答案。他打了十几年球,从高中到大学,从一个不会运球的替补到全国冠军。他知道怎么在场上应对任何情况,但这件事,他没有战术板可以参考。

  “到时候再说。”他说。

  宋词点了点头。“到时候再说。”

  毕业典礼在六月底。青岛的夏天到了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操场上搭了一个大舞台,红色的背景板上写着“青岛科技大学2069届毕业典礼”。三千多个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坐在操场上,顶着太阳。陈沐坐在金融专业的方阵里,旁边是陆时寒。陆时寒穿着学士服,眼镜上架着墨镜夹片,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

  “你爸妈来吗?”陆时寒问。

  “来了。在那边。”陈沐朝看台的方向努了努嘴。赵兰和陈建国坐在看台第三排,赵兰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赵兰在朝他挥手,陈建国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挥手,但陈沐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校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校友代表讲话。陈沐没怎么听,他的注意力在看台上。赵兰举着手机在拍视频,陈建国还是坐得很直。他想起四年前父亲送他去机场,在安检口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说“不够了打电话”。卡面上的金龙的图案他都记得。

  “陈沐。”陆时寒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

  “你学位帽的穗子歪了。”

  陈沐伸手扶正了。

  典礼结束后,操场上一片混乱。大家互相拍照、拥抱、告别。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学士帽扔到天上,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赵兰和陈建国从看台上走下来,赵兰的眼眶红了。

  “毕业了。”她说。陈沐走过去,抱了抱她。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厨房里油烟的气味。餐厅的油烟大,赵兰说抽油烟机不好用,陈建国说换一个,赵兰说不用,擦擦就行。

  “你爸昨天一晚上没睡。”赵兰松开他,“他说你要参加选秀了,紧张。”

  陈沐看向陈建国。陈建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别处。

  “爸。”

  陈建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拍张照。”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陈沐。陈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赵兰站在另一边。陈建国把手机举高,按了一下,屏幕定格。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僵硬。

  “行了。”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吃饭去。你妈订了位子。”

  学校门口那家鲁菜馆,老板娘认识他们,给留了一个包间。赵兰点了葱烧海参、油爆海螺、白菜大虾、海鲜疙瘩汤,还有一盘鲅鱼饺子。陈建国看了看菜单,又加了红烧排骨和清蒸海鱼。“多了。”赵兰说。“吃不完打包。”陈建国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吃饭的时候,陈建国问:“选秀,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陈沐夹了一块海参,“四十七个位置,前面的都是天赋比我好的。”

  “那你凭什么?”

  陈沐放下筷子,看着父亲。“凭我比他们能跑。”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赵兰在旁边说:“能跑就行,能跑就有饭吃。”陈沐笑了一下。

  七月初,陈沐接到韩正阳的电话。“明天来学校,有个事情跟你说。”第二天,陈沐到了球馆。暑假期间球馆不开放,门关着。他刷了学生卡,机器报出“陈沐,2069届毕业生,访问权限已过期”。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卡。这张卡他用了四年,刷过几千次门禁,从“新生,陈沐,欢迎入校”到“校队成员,暑假训练权限”,再到现在的“访问权限已过期”。四年,就这么过期了。

  门从里面开了。韩正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球馆里的灯开着,红鹰系统的投影仪没开,三分线上的光带暗着。球筐里的球码得整整齐齐,像新的一样。

  “进来。”韩正阳说。

  陈沐走进去。木地板被拖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他低头看着地板,这上面每一道划痕他都熟悉。右侧四十五度那块区域,他投过几万个中投,地板颜色比别处浅了一点。

  “坐。”韩正阳在替补席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陈沐坐下。

  “有几个消息。”韩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第一,学校跟我续约了。三年。”

  “那挺好。”

  韩正阳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第二,球探来了几个。青岛蓝鲸、BJ首钢、上海控股,都来问过你。广州快船也问了。”

  陈沐听到“广州快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的家乡球队。

  “第三,”韩正阳看着他,“不管哪个队选你,记住一件事——你是一个靠防守吃饭的球员。进攻可以练,防守是你的根。”

  陈沐点了点头。

  “行了。”韩正阳站起来,“去吧。”

  陈沐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韩正阳。韩正阳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球场的另一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筐。

  “教练。”

  “嗯。”

  “四年了。”

  韩正阳没有说话。

  “谢谢。”陈沐说。

  韩正阳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办公室。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陈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七月中旬,陈沐回到广州。

  选秀大会在七月下旬,地点在上海。赵兰每天给他炖汤,排骨莲藕汤、乌鸡汤、鲫鱼汤,轮着来。她说“你瘦了,要补补”。陈沐喝了几天,脸上圆了一点。

  陈建国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刷选秀预测的新闻。那些新闻把陈沐排在了第二轮中段,有的说他会去深圳超音速,有的说上海控股对他有兴趣,有的说他可能落选。陈建国看到“落选”两个字的时候,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爸,那些不准的。”陈沐说。

  “我知道。”陈建国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刷。

  选秀大会前三天,陈沐接到了韩正阳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训练。“青岛蓝鲸的总经理给我打了电话。他们想在次轮选你。”

  “次轮?第几顺位?”

  “第十七。总第四十七顺位。”

  陈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第四十七顺位。前面有四十六个人。四十六个被认为比他强的球员。

  “你去不去?”韩正阳问。

  “去。”

  “好。到了上海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陈沐走出房间。赵兰在厨房煲汤,陈建国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他走到收银台前,看着父亲。

  “爸。”

  “嗯。”

  “选秀,第二轮第十七顺位。总第四十七。”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看着儿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沐看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四十七。”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嗯。”

  “能选上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出发去上海那天,白云机场。赵兰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好好发挥”“别紧张”“选不选得上都没关系”。陈沐一一答应。陈建国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快到安检的时候,他把一张银行卡塞到陈沐手里。

  “里面的钱你拿着。到了上海别省。”

  “爸,我有钱。”

  “拿着。”

  陈沐接过卡,放进裤兜。

  “爸。”

  “嗯。”

  “我会选上的。”

  陈建国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手掌沉重而干燥,和四年前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广州在下雨。雨水打在舷窗上,城市的灯光变得模糊。陈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份HCBA选秀报告。他翻到中间那页,停了下来。陈沐瞄了一眼,那页上有他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陈沐,得分后卫,青岛科技大学。优点:防守强硬,中投稳定,体力好。缺点:持球进攻一般,三分出手慢,年龄偏大。”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陈沐一眼。陈沐把目光移开。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走出航站楼,上海的空气湿热,和广州差不多。陈沐拖着行李箱,坐磁悬浮出租车去酒店。酒店在浦东,离选秀大会的场馆不远。房间在十二楼,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游船,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散。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宋词发来一条消息:“到上海了?”

  “到了。”

  “紧张吗?”

  “有一点。”

  “你连张北辰和马腾都防住了,还怕选秀?”

  陈沐笑了一下。“那些人不是来选防守的。”

  “那是选什么?”

  “天赋。”

  宋词沉默了几秒。“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

  “你就是有天赋。”

  陈沐看着那行字,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明天是选秀大会。他翻了两次身,想了一下明天的画面——他坐在绿屋里,看着一个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每念一个名字,就少一个位置。四十多个名字念完之后,如果还没有他的名字,他就得等,等第二轮,等那个不确定的、随时可能被忽略的时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想了很久。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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