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六月十五。
卯时。
刑部大牢。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刑部大堂上。六月十五的京城,暑气逼人,刑部大堂的门窗大敞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曹变蛟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三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刑部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十七个囚犯跪在堂下,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们是从扬州押解进京的十七家盐商的当家人。范永斗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腿已经跪麻了,但他不敢动。王登库跪在他旁边,牙关紧咬,脸色铁青。靳良玉跪在后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皇上饶命”。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还有另外九家,一个接一个,跪成了三排。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十七份罪状。每份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偷逃盐课银多少,用什么手段,经手人是谁,证据何在。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十七个囚犯的头越来越低,肩膀越来越抖。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范永斗。”
范永斗浑身一颤,抬起头。“草……草民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第一份罪状,展开。“范永斗,扬州盐商。崇祯元年至崇祯五年,偷逃盐课银三十万两。手段:虚报盐引、伪造批文、贿赂盐运使、盐道、州县官。经手人:账房先生刘全、盐运使王文龙、盐道张德胜、知县钱广生。证据:账本三册、批文十二份、书信十八封。人证:账房先生刘全、盐运使书吏赵四、盐道差役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范永斗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皇上……草民……草民认……草民认罪……”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拿起第二份罪状。“王登库。”
王登库抬起头,脸色惨白。“草民在。”
“王登库,扬州盐商。崇祯元年至崇祯五年,偷逃盐课银二十万两。手段:虚报盐引、伪造批文、贿赂盐运使、盐道、州县官。经手人:账房先生李四、盐运使王文龙、盐道张德胜、知县李万才。证据:账本两册、批文八份、书信十二封。人证:账房先生李四、盐运使书吏赵四、盐道差役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王登库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在犹豫,在想对策,在赌皇上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看见朱由检的眼神,那眼神像冬天的冰面,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心一下子凉了。“草民……认罪。”
朱由检继续念。“靳良玉。”
靳良玉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草民……草民在。”
“靳良玉,扬州盐商。崇祯元年至崇祯五年,偷逃盐课银十五万两。手段:虚报盐引、伪造批文、贿赂盐运使、盐道、州县官。经手人:账房先生张三、盐运使王文龙、盐道张德胜、知县周老四。证据:账本两册、批文六份、书信十封。人证:账房先生张三、盐运使书吏赵四、盐道差役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靳良玉哭出声来。“草民认……草民认罪……皇上饶命啊……”
朱由检没有理他。他继续念,一家一家地念。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李万春、赵德胜、周老四、钱广生、孙有福、吴根宝、郑万山、王老五、张石头。十七家,十七份罪状,念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份罪状都铁证如山,每一个囚犯都认罪伏法。
念完了,朱由检放下罪状,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认罪了。朕也定罪了。范永斗,偷逃盐课银三十万两,斩立决。王登库,二十万两,斩立决。靳良玉,十五万两,斩立决。王大宇,十二万两,斩立决。梁嘉宾,十万两,斩立决。田生兰,八万两,斩立决。翟堂,六万两,斩立决。黄云发,五万两,斩立决。另外九家,每家三万到八万不等,斩立决。”
十七个囚犯瘫倒在地,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晕了过去。范永斗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王登库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靳良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十七人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人头挂在菜市口,挂到明年开春。”
“皇上饶命啊——”范永斗撕心裂肺地喊。
“草民知错了——”王登库也喊。
“皇上,草民再也不敢了——”靳良玉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身后,那些哭声、喊声、求饶声,渐渐远了。
午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要杀十七个盐商。偷逃盐课银的盐商。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爬到树上、墙头上。还有人带着鞭炮、带着酒、带着香烛纸钱。他们不是来祭奠的,是来庆祝的。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面前摆着十七块牌子。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斩”字。十七个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们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上来的。范永斗走在最前面,已经走不动了,两个刽子手架着他。王登库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但牙在打颤,咯咯咯地响。靳良玉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扬州盐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李万春、赵德胜、周老四、钱广生、孙有福、吴根宝、郑万山、王老五、张石头,十七人于崇祯元年至崇祯五年间,偷逃盐课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手段恶劣,数额巨大,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斩!”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十七颗人头落地。血溅了一地,流到台子下面,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百姓被溅了一脸血,没有人擦,没有人躲。他们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有人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举着孩子,让他看刑场上那十七具尸体。“记住,这就是贪官的下场!”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像是在过年。
申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抄家清单。十七家盐商,抄没银两一百二十万两,田产八万亩,房产三百间,古玩字画无数。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京营军饷,一份拨河南赈灾,一份拨江南修水利。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改为学堂、药局、仓库。古玩字画,留几件好的,放在文华殿。剩下的,卖了换银子,也拨去赈灾。”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十七颗人头,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够了。京营军饷有了,河南赈灾有了,江南水利也有了。银子的用处,比放在盐商的地窖里大得多。那些盐商,活着的时候,花天酒地,挥金如土。死了以后,银子归了国库,田产归了百姓,房产归了朝廷。他们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最后都成了大明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还在庆祝。他们在庆祝贪官被杀了,在庆祝皇上替他们出了口气。
他轻声说:“江南清欠。盐商。第一批。十七家,一百二十万两。杀了,抄了。第二批,关税。第三批,田赋。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