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练功与算账
入夏的风卷着松脂香,漫过天机门的院墙。院角那株桃树挂了满枝青嫩的小毛桃,风一吹,就晃悠悠蹭着墙皮。
墨清鸢站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手里的青钢剑已经擦了第三遍。剑鞘上磨毛的红绳又短了一截,是这三个月里,一遍遍收剑、拔剑磨出来的。
她原本计划,只教花无忧几天。
年初收他入门,不过是看他有几分悟性,能摸透《岱宗如何》的门槛,把基础打牢,她就该走了。天机门虽然只剩她和苏晚棠两个人,但总得有人撑着,江湖上还有不少零活,等着她这个掌门去接。
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她还在这杭城郊外的小山院里,每天擦好剑,等着她的二徒弟来练功。
日头已经过了午,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花无忧晃着步子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身上带着花家厨房的桂花糕甜香。他进门先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杯晾好的温水喝了,顺势坐在石凳上,拿起毛笔就掀开了账本。
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花家收了周记的铺面和库存,连着收了一堆烂账。他每天早上在家躺够了就往山上跑,来了先坐下来算账,算到日头偏西,才拎起剑练半个时辰,敷衍得很。
第一天,墨清鸢没说话,抱着剑在演武场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她依旧没开口,只是把他没练的功课,在石桌上压了整整一夜。第三天,看着他笔尖在账本上不停,连头都没抬一下,墨清鸢终于走了过去。
她把手里的剑往石桌上一放,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天天在这等着教你练功,你倒好,天天跑来就只会算账?”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刻意压出来的严厉,可话说到一半,气势莫名就泄了。这话太不像师父管教徒弟的训诫,倒像是在抱怨。
花无忧抬起头,笔尖还停在账本上,墨汁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捏着剑鞘、指节泛白的手,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笑出来,只把笔搁下,拿起了桌上的剑。
“是我疏忽了。”他起身往演武场走,“师父请。”
墨清鸢看着他走进场中的背影。这三个月里,他每天给她倒一杯晾好的温水,每次练剑时一眼就能看出她劲路里细微的偏差,收工时把石桌上的松针扫干净再走。这些事他做得太自然了,没邀过一句功,没说过一句累,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习惯了他在旁边。
而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不是她在守着他练功。是他在帮着她,把天机门撑起来。
她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跟了上去。
两人在演武场上站定,剑尖垂地,相隔三步。墨清鸢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转,青钢剑划出一道平直的弧光,一招“横江断浪”直取花无忧左肩。这是她练了十五年的基础剑招,出剑的瞬间她已经算好了后续三步变招:他往右闪就接“孤松迎客”突刺,往左避就转“流云扫叶”横切,抬剑格挡就卸力翻腕直取手腕。
可她的剑刚出到一半,花无忧的剑已经动了。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剑尖平平递出,刚好落在她往右闪的路线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是她下一步要落脚的位置。
墨清鸢瞳孔微缩,硬生生收住剑势,脚步一转往左避。脚尖刚落地,花无忧的剑已经横在了她左路的变招上,剑尖离她腰侧只有半寸,刚好封死“流云扫叶”的所有角度。
她立刻抬剑格挡,想卸开他的剑刃。可他的剑又先一步动了——手腕轻转,剑刃斜挑,刚好卡在她格挡的劲路上,力道刚发出来就被他卸得干干净净。
三息。三招预设的变招,全被他提前封死。不是她慢了,是他先到了。
墨清鸢收剑后退两步,呼吸微微乱了几分。她太清楚《岱宗如何》的门槛了——难的从来不是算一招一式的距离、角度、力道,是算透对手一整套的战术逻辑,算尽所有可能的变数。可刚才,花无忧只出了一剑,就封死了她所有的选择。
“你这剑法,是怎么想的?”她开口。
花无忧收剑,剑尖垂地,语气依旧平淡:“这段时间理账,摸出点法子。”他说一笔烂账要理清,先算对手有多少种赖账的法子,哪几种最可能用,提前把路堵死,账就收得回来。练剑也是一样——先占住位置,对手就没路走了。
就这么几句话。三个月前他刚入门的时候,还只会优化单招的劲路。可现在,他已经把这套算账的逻辑融进了整个剑法体系里,不再是一招一式的优化,是提前封死所有可能的战术框架。
墨清鸢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卷着松叶落在她脚边,她都没察觉。
按道理,他早就不需要她了。她能教的东西,已经不多。她该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给自己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苏晚棠还需要人带。大徒弟剑术天赋虽高,可性子直,没人看着迟早要吃亏。还有这小院,典籍,都需要人守着。这是当师父的责任感,是掌门的本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念头的走向根本不是责任。是每天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是练剑时听到他随口点出自己数年的关窍,是傍晚三个人坐在石桌前喝粥时,暖得让人不想动的灯火。这些念头像院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想扯掉,却发现已经缠得太紧,动一下就连着心口的软处。
她抬眼看向花无忧,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清冽,只说了一句:“这套剑法,还有几处可以打磨的地方。过来,我跟你细说。”
花无忧点了点头,提着剑走了过去。
夕阳西下,演武场被染成了暖橘色。两人还在场上,剑风扫过地上的松叶,卷起细碎的声响。没有人提走的事,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原本计划只教几天的师父,待了三个月还没走。
傍晚,苏晚棠端着粥从厨房里出来——一大锅热粥,三碟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碟酱萝卜。三个人坐在石桌前喝着粥,晚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苏晚棠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城里有庙会,听说有杂耍和能拉出龙凤的糖画。花无忧偶尔搭一句话,墨清鸢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目光偶尔落在花无忧身上,又很快移开。
吃完晚饭,苏晚棠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花无忧重新坐下来,拿起毛笔,铺开一叠新的毛边纸,笔尖蘸了墨,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墨清鸢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行行整整齐齐——《岱宗如何》的进阶题解,分了基础、进阶、实战三个部分。前天才跟他说基础篇已经全部吃透了,今天进阶篇就摆在了桌上。
她刷得快,他编得更快。
花无忧低头写着字,眉头微蹙,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墨清鸢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她别过脸去,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磨毛的红绳,把那点悸动又压了下去。
夜色慢慢漫了上来,石桌上点起一盏油灯。苏晚棠洗完碗,坐在石阶上啃着蜜枣看星星。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松林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山门外的驿道上,一个驿卒正快马加鞭,怀里揣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加急信件。信封上盖着终南山天机门旧宅的印鉴,写着:掌门墨清鸢亲启。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路上的积水,一路往山上的小院疾驰而来。信件上的火漆,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着暗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