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贤哥:No more
明菜让人带回来的那本杂志,林枫是在书房里拆开的。
牛皮纸信封上贴着日本的邮票,字迹是明菜的——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撕开封口,抽出杂志,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香港歌姬回归日本”。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明菜站在事务所楼下,穿着浅灰色大衣,对着镜头微笑。
林枫看了几秒,把杂志合上,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旁边是明菜留下的那本笔记本,《归》的休止符还在那一页。
电话响了。
林枫接起来,那头是陈浩贤。
“阿枫,深圳那个物流基地,下周一混凝土浇筑,我要去盯一下。”
“你去就行,何秘书不是跟你一起吗?”
“何秘书去广州谈别的事,这次我自己去。”陈浩贤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的自信,“你放心,就盯个浇筑,能出什么事?”
林枫沉默了一秒:“行,你自己注意。”
挂了电话,林枫继续看上海那边传来的设计修改稿。
外立面改了,一楼大堂挑高八米,商场入口留了广告位。
他在图纸角落签了字,放在一边。
星期一,深圳。
陈浩贤一个人过了罗湖口岸。
何秘书去了广州,龙力莲在香港忙出前1call的事,林枫更不用说了——现在能让他出门的事,大概只有去东京看明菜。
深圳这边的项目负责人姓赵,四十出头,晒得黑黑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
他在工地门口等着陈浩贤,一见面就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生,欢迎欢迎!午饭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先去吃饭,下午再看工地。”
陈浩贤看了看手表,才十点半。
“赵经理,这么早吃饭?”
“不早不早,从这儿到饭馆要半小时,到了刚好。”赵经理拉着陈浩贤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家饭馆门口。
饭馆不大,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有几个包厢。赵经理带着陈浩贤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拍黄瓜、花生米、酱牛肉、皮蛋豆腐。
桌边坐着四五个人,都是项目上的合作伙伴和当地干部。
“陈生,来,坐主位。”赵经理把陈浩贤按在正对门的椅子上。
陈浩贤坐下,环顾四周。
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白酒杯,旁边放着一瓶茅台。
他咽了口唾沫。
赵经理端起酒杯,站起来:“来,陈生,第一杯我敬你。欢迎你来深圳投资!”
陈浩贤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赵经理客气了,合作愉快。”
他喝了一口,辣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他忍住没咳,把酒杯放下。
陈浩贤不是不能喝酒,但从来没试过啥也没吃干和白酒的,刚才那一口,差点没着招架住。
赵经理没有坐:“陈生,这杯要干了。我们这边的规矩,第一杯不能剩。”
陈浩贤看了看杯里还剩大半的白酒,又看了看赵经理那张真诚的脸,深吸一口气,仰头干了。
酒顺着喉咙下去,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这次他没忍住,咳了两声。
“好!陈生爽快!”旁边的人纷纷鼓掌。
接下来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这个敬“欢迎来深圳”,那个敬“项目顺利”,另一个敬“身体健康”。陈浩贤一一陪了,每杯都干了。
到第五杯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也开始发飘。
“赵经理,”他按住赵经理又要倒酒的手,“不能再喝了,再喝我要倒了。”
“陈生,你这是看不起我们?”赵经理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我们这边的规矩,客人不喝醉,就是主人没招待好。”
陈浩贤张了张嘴,想说“我醉了,真的醉了”,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他看到旁边的人又给他倒满了酒,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陈生,这一杯我敬你。干了!”
陈浩贤接过酒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英文。
他在香港学普通话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他怎么挡酒,但他记得英语里有句话叫“No more”。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个敬酒的人,用英语喊了一句:“No more!”
对方愣了一下,没听懂。
“No more!”陈浩贤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那个敬酒的人转过头,看着赵经理。
“赵经理,陈生说什么?”
赵经理也愣了一下,想了想,恍然大悟。“哦——陈生说‘拿馍’!意思是上馒头!快,让服务员上馒头!嘿,他们香港人也爱吃馒头啊?”
旁边的人连忙起身去催。
陈浩贤还没反应过来,一盘白面馒头就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
赵经理拿起一个馒头,塞进陈浩贤手里。
“陈生,你早说啊,饿了是吧?先吃个馒头垫垫。”
陈浩贤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满桌的白酒,忽然想笑,又想哭。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陈生,吃完了咱们继续喝。”赵经理又端起了酒杯。
陈浩贤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何秘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生,广州那边的合同提前谈完了,我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茅台和满桌的菜,又落在陈浩贤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赵经理看到何秘书,连忙站起来。
“何秘书?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加副碗筷。”
何秘书没有坐。他走到陈浩贤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生,林生刚才来电话,让您回香港,明天华创有个会要您参加。”
陈浩贤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哦,对,明天有会。赵经理,不好意思,我得赶回去。”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稳了。
赵经理有些失望:“陈生,这刚喝到兴头上……”
何秘书接过话:“赵经理,陈生今天确实有事。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好好喝一场。今天我先带陈生回去,项目上的事,明天我让人来对接。”
赵经理看了看何秘书,又看了看陈浩贤,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今天就这样。陈生,下次来深圳,咱们不醉不归。”
陈浩贤挤出一个笑容:“好,不醉不归。”
何秘书扶着陈浩贤走出饭馆。上车的时候,陈浩贤差点踩空,何秘书一把拉住他。
“陈生,您没事吧?”
“没事。”陈浩贤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何秘书,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给赵经理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吃饭。”何秘书发动车子,“林生说过,您一个人来深圳,我不放心。”
陈浩贤沉默了几秒:“阿枫说的?”
“嗯。”
陈浩贤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深圳在暮色中往后退。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何秘书,以后我去深圳,你跟着。”
“好。”
“还有,帮我请个老师。”
“什么老师?”
“教我挡酒的那种老师。”
何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陈生,挡酒这种事,不用老师教。”
“那用什么?”
“用两个字——‘开车’。说‘我等下要开车’,没人会再劝你。”
陈浩贤睁开眼,看着何秘书:“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我。”
陈浩贤又闭上了眼睛。
回到香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秘书把陈浩贤送到陈家大门,陈浩贤下了车,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
“何秘书,今天的事,别跟阿枫说。”
何秘书看着他:“陈生,林生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
陈浩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摆摆手,转身走进大门。
何秘书看着他进去,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半山,西侧新居。
林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上海那套设计稿的终版。他已经看完了,在旁边签了字,明天让郝建传真过去。电话响了,是何秘书。
“林生,陈生送回去了。”
“他喝了多少?”
“不少,但没出大事。”
林枫沉默了一秒。“下次他去深圳,你跟着,别让他一个人去。”
“是。”
挂了电话,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清冷清冷的。
他拿起那本明菜寄来的杂志,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香港歌姬回归日本”。
他看了一会儿,把杂志合上,放回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