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家危机
杭城入了夏,风里带着绸缎庄飘来的浆水味。花家大宅饭厅里,八仙桌上的四菜一汤温在银罩子里,热气顺着罩子缝隙漫出来,却没半分动过的痕迹。
花正淳坐在主位,手里的乌木筷子捏了半晌,筷尖沾的酱汁都干了,也没往嘴里送一口菜。两鬓新添了不少白发,眼底是熬了好几宿的红血丝。
左手边的大哥花满仓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沫子溅出来几滴:“爹,不能再等了。周记那匹素绉缎,已经压到九分银一匹了,比咱们从织户手里收的价还低。城西的张大户、城南的李记成衣铺,跟咱们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主户,全跑他那儿去了——算下来,咱们丢了八成的客源。”
二哥花满库跟着点头,指尖敲着桌面:“再不降价,库房里压的那几百匹杭绸就得烂在手里。跟着降,至少能把客源拉回来点。”
“降不得。”花正淳终于开了口,声音疲惫得像被水泡过,“他那价是贴着本钱往死里亏。咱们跟着降,家底没他厚,先拖死的是咱们自己。”
饭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花无忧坐在末位,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进花正淳碗里。动作自然,语气也平淡,像随口说一句今天的天气:“别降价。老周撑不过一个月。”
蝉鸣像是瞬间停了。
花正淳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眼里全是错愕。布庄的生意他从来没问过,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
花无忧抬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周记现在的价,每卖一匹布都在亏银子。他撑不了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花正淳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布庄的底细,账房先生跟了我二十年都没摸透,我半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上个月,周记从苏州织户手里连进了三批杭绸,总量是往常的三倍。织户那边的规矩,现货现银,不赊账。”
花满仓愣了一下,插话道:“他进这么多货,自然是要降价冲量,这有什么不对?”
“冲量也不能亏着本冲。”花无忧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现在的出货价,比织户的收价每匹低两分银。加上漕运的运费、铺子里的人工、店租,每卖一匹至少亏五分银。上个月他进了三千匹布,全按这个价卖,至少要亏一百五十两银子。”
饭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花正淳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这笔账不用算,心里门儿清。可他天天盯着周记的动静,都没算得这么细。
花无忧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问过漕运的船老大,周记这个月又订了两批货,还是现银结。他铺子里的流水全靠老底垫着。杭绸的旺季还有半个月才到,他手头的现银撑不起这么大的窟窿——最多一个月,资金就断了。”
花正淳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出来,打湿了面前的桌布,他都没察觉。一股凉气顺着后脊梁爬上来。他做了三十多年生意,跟周记的周掌柜斗了十几年,太清楚对方的家底。花无忧算的这笔账,分毫不差。可这些事,他半个字都没跟儿子说过。
“你……”花正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
花无忧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账册上是他随手画的几道线,记着周记每个月的进货量、出货价、流水盈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周掌柜每个月要付的店租、人工都标得明明白白。
“还有。”花无忧的指尖点在账册末尾,“按老周的性子,撑不住了肯定会动歪脑筋。爹,库房的货最近多查几遍。巡夜的人,加两班。”
花正淳猛地回过神,重重点了点头,立刻扬声喊管家进来。吩咐加派人手、日夜轮值的时候,悬了好几天的心竟然奇异地定了下来。转头再看花无忧,这小子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掀翻了对手底牌、定了布庄生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廊下的风卷着枇杷叶的香气吹过来。墨清鸢站在饭厅的月亮门外,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脚步没动。
她今天是专程来给花老夫人送枇杷膏的。入夏之后老夫人的咳疾总犯,她在山上采了新鲜枇杷,配着蜂蜜和草药熬了好几天,才熬出这么一小匣。刚走到饭厅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她没进去打扰,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看着里面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花无忧。
年初在庙会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歪在茶馆的竹椅上,手里转着个玉佩,跟一群纨绔子弟说笑,眉眼间全是漫不经心的懒意。可此刻,他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指尖点着账页,眉头微蹙,眼神沉得像山涧的深潭。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笃定,从容,跟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棂照进来,给他的侧脸描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账页的时候,指尖的动作很轻,却稳得很,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带着章法。
墨清鸢站在廊下,手里的乌木匣子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热,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她鬓角的碎发扫过脸颊。她才回过神,指尖微微收紧,抱着匣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去了花老夫人的院子。
傍晚,花无忧骑马回了天机门。墨清鸢刚好也从花家出来,两人便同路。山路上的风带着松脂的香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一路都没说几句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到了前院,苏晚棠正蹲在石桌旁擦剑,青钢剑的剑刃被她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看到两人进来,她立刻把剑往桌上一放,蹦了起来。
“师父,师弟,你们回来啦!”凑过来就闻到了花无忧身上带的酒气和饭菜味,“师弟,你回家吃好吃的了?”
花无忧笑了笑,把从家里带的一包桂花糕递给她,顺势坐在石凳上,把花家布庄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苏晚棠就把手里的桂花糕往桌上一放,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胸脯挺得笔直:“师弟你放心!那个姓周的要是敢动歪脑筋,敢找花家的麻烦,我就去揍他!保管让他半个月下不了床!”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的意气,直白又热烈,半点不藏着掖着。
花无忧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墨清鸢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晾好的温水放在面前。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刚好解了路上的暑气。她抬眼看着花无忧,只问了一句:“有多少把握?”
花无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指尖捏着杯沿,垂眼想了片刻。再抬眼的时候,眼神笃定,只说了两个字:“九成。”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夸张的保证。就两个字,落在实处。
墨清鸢看着他的眼睛,原本心里那点莫名悬着的东西瞬间落了地。她捏着杯沿的指尖松了开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半句:“需要帮忙,说一声。”
她没说“我担心你”,没说“你要小心”,只说“需要帮忙,说一声”。像她每次练剑时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开偏过来的剑刃一样——笃定,可靠。
夜色漫上来,前院的石桌上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三人身上。苏晚棠啃着桂花糕,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练剑的新感悟,花无忧偶尔搭一句话。墨清鸢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里慢慢擦着自己的剑。剑鞘上磨毛的红绳,在灯光下泛着软和的光。
而此刻的杭城,周记布庄的后院,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院门从里面拴得死死的。正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映着窗纸上两个交叠的人影。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满脸的褶子都拧成了一团,手里的茶碗被他捏得咔咔作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全是亏空。
“再撑半个月,老子就得倾家荡产。”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狠戾,“花正淳那个老东西,竟然咬死了不降价,硬是跟我耗着。”
桌子对面,坐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尖在油灯下闪着寒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周掌柜,找我来,不是听你诉苦的。说吧,要办什么事?”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毛边纸拍在桌上,摊开。
纸上画的,是花家库房的布局图。正门、侧窗、杭绸堆放的位置、巡夜的路线,甚至连巡夜家丁多久换一班,都标得清清楚楚。
“花家库房里压着五百匹上等杭绸,三天后就要交货给苏州客商。”周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阴狠,“我已经买通了花家库房的管事刘忠,明天夜里他会把库房里最好的三箱杭绸换成次等丝。等花家交货那天,你再带着官府的人去码头拦船,人赃并获——花家以次充好,坑害客商,名声一臭,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刀疤脸低头看了一眼布局图,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抬眼:“这事风险不小。周掌柜,能给多少?”
周掌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拍在桌上。银子在油灯下闪着白光。
“这是定金,五十两。事成之后,再给你三倍。你只需在交货那天,带着官府的人准时到码头就行。”
汉子拿起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伸手拿起桌上的匕首,刀尖点在布局图上花家库房的位置,缓缓地、用力地,压了下去。
“周掌柜放心。钱到位,事就成。”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蓄势待发的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