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于莉求助,承诺护其一世安稳
贾张氏被拖出院子之后的接连数日,院里难得地清静了一阵。
陈大炮每天早上劈柴打水,上午去街道办等消息或是到轧钢厂熟悉环境,下午回来跟秦京茹一起吃饭,晚上点起油灯翻看冉秋叶给他的识字课本。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像是暴雨过后短暂的晴天。
但陈大炮知道,这晴天长不了。
这天傍晚,他正蹲在门口擦拭那双从部队带回来的旧军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那声音很轻,像是刻意不想让人听见,但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耳力让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女人的哭声,夹杂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尖利的数落声。
陈大炮放下军靴,起身往前院走去。
前院靠西的一间破旧厢房里亮着煤油灯。那是于莉寄住的婶子家。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陈大炮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中院的槐树底下,透过稀疏的枯枝往那边看。
门缝里能看见于莉跪在地上,面前散落着一堆碎碗片。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她的婶子——一个干瘦得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正居高临下地拿手指戳着她的脑门骂。
“你就是个扫把星!你爹娘死了你不死!跑来拖累我们家!给你找了个人家你不嫁,现在倒好——许大茂说你跟那个兵痞有一腿,全院人都知道了!你是要把我们家脸丢光才甘心!”
于莉抬起头,脸上是巴掌印和泪痕,声音沙哑却倔强:“婶子,我没有。我跟陈大哥什么也没有。是他救了我——许大茂和贾东旭堵我在夹道里,是他路过把我救下来的。”
“救你?”婶子冷笑一声,一巴掌又抽在于莉脸上,“全院传遍了,说你在夹道里搂着他不放!还敢说你清白?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许大茂好歹是轧钢厂的正式工,人又体面,愿意娶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倒好,不领情还倒打一耙说他调戏你?你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人家犯得着调戏你?”
于莉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破布褂子,指节发白。
“许大茂跟你说的全不对。”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说我要嫁给他,是他自己在街上说的。他说的全是瞎话。”
“还敢顶嘴!”婶子抬起脚就要踹。
就在这时,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婶子像是被什么动静惊了一下,扭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缝外面,一道魁梧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里。
婶子的脚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刻薄相一下子被忌惮取代了。她咽了口唾沫,悻悻地放下了脚,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我说是我的家事,外人管不着……”
陈大炮没有进屋。他只是往门口站了一站,然后转身回了中院。
但于莉看见了那道身影。她跪在碎碗片中间,透过门缝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夜深了。
陈大炮坐在方桌前,油灯的火苗在搪瓷灯座里无声地跳着。秦京茹已经在地铺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手里翻着识字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字上。
他在等于莉。
他知道她会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时候,耳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很轻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试探着靠近。
然后是两声轻微的、怯生生的叩门声。
陈大炮起身开门。
于莉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碎花布褂子袖子破了,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半边脸肿着,清晰的指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她光着脚,一只脚上还扎着碎碗片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顾一切的平静。
“陈大哥,”于莉的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努力压抑着哭腔,却没压住。
“你能……能收留我吗?”
陈大炮看着她。
月光很冷。这个姑娘比月光还单薄。她在晚秋的夜里光着脚走了不知道多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布褂子,冷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让牙齿磕出响声。她大概已经哭了一整夜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绝望和最后一丝不甘心。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诉苦,没有喊冤,没有控诉她婶子的刻薄,没有复述院里那些污蔑她的谣言。就只是一句“我没地方可去了”,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像是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却不甘心不去试一试。
陈大炮不是没见过可怜人。战场上逃难的百姓,比于莉惨的大有人在。但于莉不太一样。她明明怕得要死,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却还站得那么直。不跪,不求,只是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了那个曾经护过她一次的人身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于莉身上。
“进来。”
两个字。
于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被门槛绊了一下。陈大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屋里。
秦京茹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于莉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痕。她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翻身起来,从墙角拿起搪瓷盆去外面接水。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块干净的布条——那是她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仅剩的一件旧棉布衬衣上撕下来的。
“于莉姐,你先洗洗。”秦京茹把水盆放在于莉面前,又去翻陈大炮的帆布袋,找出了半瓶没用完的碘酒——那是陈大炮退伍时部队给带的。她蹲在于莉面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脚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只受伤的小猫。
于莉坐在床沿上,裹着陈大炮的外套,看着秦京茹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又看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大炮,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搪瓷盆里。
在这个冰冷的四合院里,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上院墙,陈大炮就推开了耳房的门。
秦京茹已经生好了火,正在熬粥。于莉换了一身秦京茹的旧衣服——虽然袖口短了一截,但总算干净整齐。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精神明显比昨晚好了些。
“于莉,”陈大炮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后院,“跟我来。”
于莉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穿过月洞门,走到中院。
这时候正是各家各户起来洗漱打水的时辰。三大妈端着搪瓷盆蹲在槐树底下,贾张氏正从公厕回来,阎埠贵在门口抽旱烟,刘海中端着缸子在院里转悠,许大茂正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端着茶杯。所有人在看见陈大炮出来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陈大炮站在槐树正下方,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每次开全院大会时易中海站的地方。于莉站在他身后,秦京茹也跟过来站在于莉旁边。
阎埠贵捻胡子的手停了下来,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身子往门里缩了半寸。贾张氏端着的搪瓷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了手,她却愣是没敢叫出声,只是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脚下本能地后退一步,整个人退到了自家门帘后面。
易中海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看着陈大炮站在自己每次开会站的位置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但他没有开口——上次全院大会的教训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今天要是再跳出来,只怕又要被撕得体无完肤。
院里其他住户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有人推门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陈大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安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侧过身,让于莉站到自己身旁。
“于莉,住在这院里,爹娘都没了,寄在婶子家。从我搬进这院子第一天起,许大茂和贾东旭就在夹道里堵她、调戏她。前一阵子许大茂又在院里造她的谣,说她跟人不清不楚。昨天晚上她婶子打了她,把她赶出了门。她到我门口的时候,光着脚,脸上全是巴掌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许大茂嘴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沾了一圈土。他伸手想去捡,手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陈大炮继续说,“院里有人在传谣言。说于莉跟我不清不楚,说她在夹道里搂着我不放。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天是我路过,看见许大茂和贾东旭把她堵在夹道里欺负。我把许大茂打了,把她领了出来。就这样。”
“你们谁要是觉得这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现在就站出来说。我听着。”
没人站出来。
阎埠贵低着头看自己的鞋。贾张氏缩在门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许大茂蹲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易中海端着茶杯,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开口。
“好,没人说话,那以后就别让我再听见一句她的闲话。”陈大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于莉往后就住后院。她的活计她自己挣,她的粮油她自己买。但不许任何人欺负她,不许任何人编排她,不许任何人拿那些恶心的话往她身上泼。”
他转向于莉的婶子家的方向。
“至于她婶子——你听着。你不认她,我认。你不要她,我要。”陈大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往后你再敢打她一次,我打你十次。你不信可以去问问贾张氏——她是怎么从后院被拖到胡同口去的。”
于莉的婶子缩在自家门后,探出了半张脸。她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顶嘴,但一碰上陈大炮扫过来的目光,喉咙里那句“你这兵痞多管闲事”就化成了一串模糊的咕噜声。她咽了口唾沫,把半张脸缩了回去,门重重关上了。
陈大炮不再看她,转身面向于莉。
“于莉,从今天起——只要我陈大炮还站在这院里,就没有人能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于莉站在他面前,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想把眼泪擦干,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什么,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一团热棉花。好半天,她才硬是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大哥……我……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陈大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秦京茹上前一步,拉住了于莉的手。两个姑娘站在槐树底下,一个质朴一个倔强,却同样都有着被这个院子欺压过、又被同一个人捡回来的过去。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了院墙,从槐树顶上洒下来,照在于莉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抬起头来做人,是这样的感觉。
院里的人渐渐散了。阎埠贵端着茶缸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端稳,半缸子凉茶泼在了门槛上。刘海中慌手慌脚地擦着自己裤腿上新溅的茶渍,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陈大炮带着于莉和秦京茹穿过月洞门,回到了后院的耳房。他端着搪瓷杯,指节捏得发白,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还是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只是输了。他是在看着这座院子的规矩——他易中海定了二十年的规矩——被人一寸一寸地拆成了碎砖烂瓦,而他自己,连站出来拦一下的勇气都所剩无几了。
耳房里,秦京茹正拿自己那件碎花棉袄往于莉身上比量,嘴里念叨着“袖子短是短了点,拿布头接一截就行”。于莉站在床边,低头扯着袖口,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挂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陈大炮靠在门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缸子里的茶早凉了,但他不在意。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