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理使团入城
听了赵官家之言,蔡京再度拜下,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宽仁体恤,乃万民之福,但臣也要请陛下,切勿食言。”
安焘脸色一变,道:“蔡尚书,陛下已经答允,你如何还这般无礼?目无主次,这也是为臣之道么?”
蔡京淡淡道:“安门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本人却是不敢苟同。”当即默默起身,回到了群臣班列之中。
安焘见此,心中不禁有气,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赵煦挥手止住,道:“罢了,筹措军费之事,自是要从长计议,蔡尚书会不信朕,也是难免之事,这一点,自是要用实际来见分晓。”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来报:“启禀陛下,大中使团已是到了城外。”
赵煦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你去罢。”
“是。”
另一边,皇城南熏门外,人声鼎沸,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十数骑正朝着城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一长队,正是大中使团。
正使李喻恩策马在前,副使高泰明紧随其后,身后是百余名随员和数十辆满载贡品的牛车。
他们从万里之外的大中国都羊苴咩城出发,历时四月,翻山越岭,渡过金沙江,穿过巴蜀,沿长江而下,再从江陵转陆路北上,一路风餐露宿,到了汴梁,却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国主高升泰要求的“使臣威仪”,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城门守军早望见了这支队伍,陈桥门是外城东北门,辽国使臣入京多经此路,大理此次遣使虽非辽使,但作为外国使节由此门入城,也不算逾制。
守军小校望见旌旗上的“大中国”三字,微微皱眉,向身边的兵士低语了几句。
队伍渐渐停下。李喻恩命人递上国书,守军查验完毕,放行。
进城前,高泰明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羊苴咩城接到出使诏书的那天。
当时高升泰端坐朝堂,亲手将国书交到他手中,低声嘱咐道:“我父子新掌权柄,根基未稳,比不得段氏一族,此去汴梁,若能得大宋册封,这皇位才算真正坐稳,朝中众臣,自此也不敢存什么异议,这一点,你务须牢记于心。”
他接过国书,心中百感交集,如今站在汴梁城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此行,绝不能白来。
大中使团入城,鸿胪寺早已接到驿报,主客郎中在门内等候。
不久之后,大中使团来到寺中,主客郎中查验过通关文牒,确认是大理国“大中国”的使臣后,按例引至城外的班荆馆歇息。
“使节远来,先在此歇息。明日入城,觐见陛下。”
李喻恩依例谢恩。这一路上还算顺利,他暗暗庆幸。
自从收到擢升为正使的诏命那天起,他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一旦事成,自己便是从龙之功,若是不成,不仅自己前途不保,就连国主高升泰的皇位,也做不安稳,整个“大中国”的百姓都可能跟着遭殃。
次日,鸿胪寺的官员亲自接引,使团入城,沿御街一路南行。
街道两旁百姓熙攘,纷纷探头张望,有些闲客便在旁说道:“这大理使团,才隔了几个月,便又来了,据说朝贡花费,可不是小数目,这大理国如此富足的么?”
“富足不富足,我倒是不知。只是你适才所言什么大理使团,可不要再说了,免得让人笑话。”
“这又是为何,还请兄台不吝赐教。”
“你有所不知,原先的大理国如今改了国号,叫作什么‘大中’,早便不叫大理啦。”
“咦?什么时候的事?小弟倒是孤陋寡闻了。”
“上次来时,便叫作大中使团了,据说是那大理国的国相篡位,自己当了皇帝,连着将国号也给改了。”
“嘿,这国号倒是气派,叫作‘大中’,只不知这偏敝小邦,当真受得起么?”
这些传言,听在大中使团的耳中,自然不是什么好话了。
太子高泰明一听之下,眉头一皱,便想下马呵斥,只是被正使李喻恩拦了下来,劝道:“殿下还请息怒,这些无知刁民,口不择言,胡说八道,还请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鸿胪寺的官员闻言,不禁脸有愠色,道:“恕在下多嘴,此处是我大宋都城,城中子民,皆是陛下的子民,阁下骂他们是无知刁民,岂不是说陛下有失教化?”
李喻恩脸色一变,心想今日是为了求得册封,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岔子,回到国内,自己还如何与国主交代?
想到这里,他忙躬身道:“兄台说的是,是李某失言了。”
太子高泰明见此,脸色更加差了,但是想起临行时父亲的嘱咐,终究是忍了下去。
穿过州桥,一行人行至都亭驿。
驿馆陈设齐整,器用一应俱全。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了几句礼仪注意事项,便告退了。
李喻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繁华的街道,沉默不语。
高泰明走过来,低声道:“李大人,宋朝的接待规格似乎并不高。”
“能让我们住在这里,已是极大的体面。”李喻恩叹了一口气,“咱们此来,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陛下求封心切,宋廷却未必肯接这块烫手山芋。只看明日觐见,能不能把话说圆。”
高泰明点了点头,给自己和李喻恩各斟了杯茶,随即问道:“李大人以为,此行有几分把握?”
李喻恩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着北方的茶,与南边的味道不同,更苦些。
“把握谈不上。”他放下茶盏,“咱们此来,求的是大宋的册封。论理,陛下既已登基,理当得到中原天子的认可。可论势......”他顿了顿,“大宋在西南向来谨慎,轻易不肯册封藩属。这些年我大理求了数次,贡礼无不丰备,饶是如此,他们也一次都没应。”
“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喻恩话锋一转,“赵官家年轻,锐意进取,未必肯守着祖宗那些老规矩。”
高泰明思忖片刻,抬起了头,道:“可前一次,也是这位赵官家执政,不也拒绝了么?”
李喻恩道:“以臣想来,成败不在礼数,而在时机。”
高泰明一怔,道:“大人的意思是?”
李喻恩道:“大宋若肯册封,是锦上添花;若不册封,咱们也无可奈何。”
“但无论怎样,咱们得让大宋知道,我‘大中国’,是诚心实意要当这个藩属。”
说到这里,李喻恩的目光落在窗外,“陛下在国中整饬政事,安抚百姓,耗费了无数心力。他要的,不过是中原天子的一句话:‘大中国乃大宋藩属,世代修好,永不相犯’。这句话若到了,陛下的心就定了。”
高泰明沉默了片刻,又问:“若大宋不允呢?”
李喻恩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允,咱们也得回去复命。朝廷先后遣使入宋数次,都是以失败告终,却始终不依不饶,咱们此次照例前来,还不是图那一点可能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高泰明忽然问道:“使臣以为,此次能带回什么成果?”
“至少能让大宋知道,西南有咱们‘大中国’这么个藩属。日后再有事,便有了通使的基础。”李喻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至于册封......”
他回过头,看着高泰明:“成则欢喜,不成......也不虚此行。”
高泰明威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