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逃亡者的路
林朔和云泥是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离开矿坑营地的。
林朔在最后一次看向那片废弃的坑道入口时,把手里那把沾血的火药铲插进旁边的土堆里,然后转过身,跟着云泥消失在了破晓前最深的那一段黑暗里。
他们不能走官道。苏文的名字已经在逆钟社内部流传过,那意味着圣教早就知道这片矿区有异动,只是在等待最佳的合围时机。林朔没有这方面的幻觉——他制造火药、火药炸死了圣教的巡逻队、消息传到长宁,这条线连起来只需要几天。留给他们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得多。
他们沿着矿坑西侧的乱石坡向上攀爬,进入了一片因为常年采矿导致地表塌陷的荒坡。那里寸草不生,只有砂砾和偶尔露出地面的青灰色岩层,像是这片土地的骨骼被翻出来晒太阳。云泥走在前面,她识路,或者说她有一种识别危险地形的本能,这种本能是被这片土地从小训练出来的。
林朔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响,但他的腿还没完全好——留下的旧伤,在寒夜的低温里会变得僵硬,每隔一段路就需要停下来等那条腿重新听话。
云泥每次都会停下来等他。
不是出于什么温情。林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停下来等他,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才有价值,单独一个人在这片荒原上,存活率会直线下降。她在进行的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而不是什么患难情谊。
林朔也承认,他在做同样的计算。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瓦窑,钻进去避风,轮流守夜。窑里积了厚厚一层碳灰,躺下去衣服就全黑了,但比外面的风强。林朔把那把缺了口的短刀放在手边,背靠着窑壁,听着外面风在荒坡上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呜咽。
他在想那片矿坑。
他在想老铁,想那些在爆炸之后狂喜着冲向圣教尸体的人,想司昏那张充满着理智疯狂的脸,想那块被供在寂灭厅里的生锈锅炉连杆——那不是神迹,那只是一块废铁,但他们需要那块废铁,正如林朔需要用火药配方来换取庇护。
互相利用。
最后以互相毁灭收场。
“你在想什么。“云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问句。
“在想我浪费了多少时间。“林朔说。
“不算浪费。“云泥停顿了一下,“你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就有内讧,就有出卖。“云泥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数学定理,“逆钟社不例外。你带去的火药也不例外。下次换个地方,还是一样。“
林朔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对“很沉,压在胸口像是一块矿坑里挖出来的生铁,冷的,重的,没有任何用处,但也不能扔掉。
“那就不找地方了。“他最后说。
“嗯。“
“就我们两个。“
云泥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反驳。
然而,这种短暂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翻越一道干涸的河床时,发现了追兵的迹象——不是人的足迹,而是一排极其规则的、等距的铁钉印,深深地嵌在干硬的泥土里。林朔蹲下来看了很久。圣教的军队不走这种地形,他们有官道,有修缮完好的驿路。会来这里的,只有苏文那种人手下受过专门训练的追踪队。
“走了多久。“云泥站在他身边。
林朔用手指探了探钉印的深度和边缘风化程度,抬起头:“半天。“
“不是随机巡逻。“
“不是。“林朔站起来,拍去手上的泥,“有人给他们指了路线。“
云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在腰间拎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们改变了方向,从河床折向北面的乱石山——那里地形复杂,铁甲军队机动困难,但代价是他们自己也会走得很慢。林朔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目前已知的情况:苏文知道了他在哪个大致方向;有人在给苏文通风报信;那个人应该就在逆钟社内部,现在已经瓦解的逆钟社内部。
他想起了阿强那双充满着病态崇拜的眼睛。那种人不是会出卖人的人,那种人会把他供起来烧香。倒是那些眼神里还有一点清醒、一点算计的人……
司昏。
林朔停住了脚步。
“想到什么了。“云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没什么。“林朔说,重新迈步,“只是在想,这条路走到哪里算头。“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司昏是否出卖了他,眼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文已经来了,而他和云泥还没有一个足够安全的去处。
山路上的风越来越冷,带着那种把皮肤割开的干燥锋利。林朔把破旧的外衫领口拉高,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拉了。
前面的路,他还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停下来是不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