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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岭南湿气,淬炼肉身

  叶蓝发现自己被蚊子咬的包,在三分钟之内消了。

  不是慢慢消的,是肉眼可见地平整下去——红肿退了,鼓包平了,只剩一个针尖大的小红点,像是被蚊子咬已经是昨天的事。他坐在马桶上,借着卫生间惨白的节能灯光,盯着自己腿上那块刚还痒得他想骂娘的皮肤,陷入了沉思。

  这不对劲。

  他活了三十六年,被蚊子咬过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开平的蚊子是岭南特产,个大、嘴毒、飞起来没声,咬完的包最少痒三天,挠破了结痂,痂掉了留疤,这才是正常流程。三分钟消包这种事,不属于正常流程。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皮肤。不痒,不疼,弹性正常,温度正常。但他能感觉到皮下有一层极薄的能量残留——是暖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暖流自己分了一缕极细的支流,悄无声地走到了蚊子包的位置,把蚊子注入的那点蚁酸毒素给吞了。

  吞噬。连蚊子包都不放过。

  叶蓝冲了水,回屋坐到床上。那块废铁皮还在床头柜上搁着,昨晚吸完上面的铁锈之后,铁皮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铁锈本来就不显眼,少一层更不显眼。但叶蓝能感觉到变化。他体内的金行之力比昨天厚了一丝。不是数量上的厚,是质地上的厚,像是一块粗陶被上了一层薄釉。

  老陈的笔记里说过,金行主杀伐、肃降、收敛。金行之力足的人,皮肤会更紧致,毛发会更韧,骨骼会更硬。叶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确实比之前紧了一点。不是健身房那种充血膨胀的紧,而是更细、更密、更像是一层被拉紧的绸布。暖流在体内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金行之力的银白色就匀出去一丝,渗进骨骼和皮肤之间的结缔组织里,像是在给墙壁刷防渗漆。

  “所以这就是锻体。”他自言自语。

  锻体不是练肌肉。锻体是让肉身的每一个层次——皮、肉、筋、骨、膜——都被能量浸透。浸透了,密度就大了,强度就高了,恢复速度就快了。蚊子包三分钟消,不是暖流在伺候蚊子包,是暖流已经把这片皮肤的细胞喂饱了。饱到细胞的自我修复能力强了几倍,蚊子那点蚁酸根本不够看。

  叶蓝站起来,走到窗边。

  开平的早晨还笼罩在南国特有的雾霭里。其实严格来说不是雾,也不是霾,是南岭以南最寻常不过的空气状态——湿度常年百分之八九十,水汽凝而不散,缠在楼宇之间,黏在皮肤表面,渗进衣服纤维里。北方人来了不习惯,说这里的空气像一块湿抹布。本地人习惯了,只觉得闷,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叶蓝推开窗户。

  一股湿润到几乎能拧出水的空气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楼下雨棚上青苔的味道和远处潭江水草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鼻腔里的每一根纤毛都被水汽裹住,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

  然后胸口的暖流动了。

  不是他催的,是暖流自己动的。它像是认出了这股湿气里的什么成分,主动从膻中穴往外探,在咽喉位置分出一张极薄极密的“网”。叶蓝吸气的时候,空气通过这张网,水汽被网拦下来,空气照常进入肺部——水汽被暖流吞了。

  他愣了半秒,然后没有阻止。

  岭南湿气是水行的一种。潭江的水、梅雨季的雨、回南天的潮、清晨的雾——都是水行。水行主润下、主柔、主渗透。金行把皮肉骨骼修得更密更硬,水行则是用无孔不入的方式浸润进去,把金行锻过的地方再柔化一遍。最好的钢材不光要淬火,还要回火。金行是淬火,水行就是回火。

  叶蓝在窗前站了二十分钟。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呼吸。每一口吸气,暖流就把空气里的水汽滤出来吞掉。每一口呼气,呼出去的空气比吸进来的更干燥一丝。二十分钟下来,窗台上的湿气好像都淡了一点。当然不是他把整个开平的湿气都吸了——只是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房间里的湿度从“能拧出水”变成了“正常有一点潮”,而他胸口暖流的蓝色占比——水行对应的那种清透的蓝——涨了一小截。

  之前暖流里主要是橙黄(火行)和银白(金行),蓝色(水行)偏少。现在蓝色的面积扩了一点,三种颜色在漩涡里打转,像是三个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一起,但还没混匀,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分区。

  叶蓝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还是紧的,但韧性明显不一样了。他试着掰了一下手指——以前要压到手腕位置才觉得疼,现在压过了手腕还能再往下压半寸。不是骨头软了,是韧带和筋膜变得更有弹性了。这就是水行淬炼的效果。金行淬硬度,水行淬韧度。硬而不韧则脆,韧而不硬则软。两行配合,才叫真正的肉身淬炼。

  五行这个东西,他之前只是囫囵吞枣地在老陈笔记里看到过,知道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但真正用在身体上,他今天是第一次体会。

  他想起老陈某一页笔记上画过一张图——五个圆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个圆之间连着十根线,五根实线代表相生,五根虚线代表相克。图下面写了一行字:

  “五行入体,非独行也,乃互生互克、互为体用之网。修士不可偏执一行,当令五行周流。一行缺,则四行俱缺;一行满,则四行可满。”

  当时读的时候觉得是玄学。现在他用自己的身体理解了。昨晚吞阴煞用的是土行打底,金行在配电房已经练过,今早水行自然跟上来。一旦金、水、土三行开始运转,火和木也会被带动。因为五行是个循环——水行增强,水生木,木行就会开始蠢动;金行收敛,金生水,水行就有人托底。不需要他刻意去计划,身体自己会按这个顺序往下走。

  叶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感觉到了水生的木。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大概是之前哪个租户留下的,平时没人管,只有下雨的时候靠飘雨养着,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叶蓝刚才在呼吸之间吸纳了大量的水汽,暖流里的水行能量充盈了起来。水行充盈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溢出”——溢出去的那部分没有跑掉,而是沿着一条他以前没注意过的能量路径,往肝脏的方向流过去。

  肝属木。水生木。

  那股水行能量到了肝脏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被肝脏吸收进去。肝脏——或者说肝脏对应的木行能量系统——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闹钟。叶蓝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苏醒”的感觉。木行还在睡,但已经被水行叫了一声。什么时候醒,要看水行养它养到什么时候。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那盆绿萝。不知是不是错觉,有几片黄叶的叶尖好像绿回来了一丁点。也可能只是早上光线好,看起来绿而已。

  “蓝哥!”

  楼下传来王德彪的声音。叶蓝探出头,看见王德彪骑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仰着脖子朝楼上喊。

  “早餐!肠粉!加蛋的!快下来趁热吃!”

  叶蓝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他不知不觉在窗前站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淬炼了金行和水行,启动了水生木的循环,调息了三轮,顺便把房间里湿度降了。但他自己只觉得像是发了十分钟的呆。

  修炼这件事,时间过得真快。

  叶蓝下楼,跟王德彪坐在保安亭门口吃肠粉。肠粉是附近菜市场那家老字号买的,粉皮薄得透光,鸡蛋打在里头,裹着几片瘦肉,淋上豉油和花生油,香得能把人从被窝里勾出来。

  “蓝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王德彪一边嚼一边打量他。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你不是说戒泡面吗,效果这么明显?”

  叶蓝吃了一口肠粉,含糊地嗯了一声。其实他没瘦。他的体重可能还重了一点——骨骼密度增加,筋膜韧性增强,这些都会让体重上升。但体脂确实少了,因为暖流在淬炼肉身的时候会消耗大量能量,脂肪是最容易调用的储备。脸变尖不是瘦了,是紧致了。

  但王德彪用“戒泡面”三个字就帮他解释完了。一个完美的误会不需要纠正。

  吃完肠粉,王德彪接班,叶蓝下班。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开始散开,露出几块不规则的蓝。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光线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像几大束金色的聚光灯打在城市上。开平又要开始热了。但热归热,空气中的水汽不会散——太阳一晒,潭江水蒸发得更快,湿气反而更重。

  对普通人来说,这叫桑拿天。对他来说,这叫水行主场。

  叶蓝没急着回出租屋。他拐了个弯,沿着潭江边走了一圈。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沿着江堤走,每走一步就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水汽走任脉,汇入丹田,再被暖流分拣、炼化、归位。一套流程越来越熟练,几乎已经变成了半自动——不需要闭眼,不需要盘腿,走着路就能练。

  走到江边钓鱼的老头旁边时,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仔,一大早来跑步?”

  “散步。”叶蓝笑笑。

  “散步好。散步能活久一点。”老头把鱼竿重新架好,“你看这条江,以前鱼多得是,现在越来越少了。水还是那个水,鱼不是那个鱼了。”

  叶蓝没接话。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感觉到江风里夹着水草腐烂的微腥、上游工厂排水的微量重金属、还有鱼群在水面下翻腾时搅起的生物电荷。所有这些,在暖流面前都是明码标价的能量清单。他不用嘴吸,光是皮肤暴露在江风里,暖流就在自动往外“舔”,像猫舔牛奶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空气里的水汽和杂气。

  这种自动修炼的状态,老陈的笔记里管它叫“息”。

  “修士初时需有意调息,日久功深,息自随之。行走坐卧,无处不可修。此为‘息息归元’之境。”

  老陈说自己穷尽六十年也才摸到“息息归元”的门槛——因为他吸灵气必须主动,灵气不主动来找他。而叶蓝的“息”完成得比他容易得多,是因为万物能量本来就是散的,到处都有处处有,不需要等能量来,他走到哪儿能量都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暖流训练到“自动接货”。

  现在看来,暖流已经被训练得差不多了。

  叶蓝在江边又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上游那座旧石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极锐的能量波动,从桥下某个方向传来。那波动很微弱,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属性——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行,也不是阴阳,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割”感。又凉又薄,像一把很细的刀从石头上轻轻刮过去。

  他把手搭在桥栏上,低头往下看。桥下水面有一个漩涡,很小,大概是水下有块石头改变了水流方向。但那丝锋锐的能量波动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石头底下更深处——也许是河床淤泥里埋着什么东西,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今天才露出了一角。

  叶蓝没有下水。

  他只是记住了这个位置。老陈笔记里说过,上古大战的遗迹不一定都在秘境里,有时候就是一块碑、一把残剑、一片碎瓦。它们埋在各处,被岁月和泥土覆盖。末法时代无人问津,但吞噬之道可以感应到它们的能量残余。不急。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在心里给这座桥打了个坐标:钰龙桥下,水面漩涡右侧三米,水深目测两米左右。改天带根绳子再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出租屋。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特意走进去转了一圈。早晨的菜市场人声鼎沸,卖鱼的刮鳞剖腹,卖菜的泼水保鲜,卖肉的挥刀剁骨。地上淌着混合了血水、鱼鳞、菜叶和泥巴的污水,空气里飘着鱼腥味、猪油味、生姜味、烧煤味、塑料袋被太阳晒热后的化学味。对普通人来说这是市井杂气,闻多了头晕。对叶蓝来说,这是自助餐。

  五行全有。血水是水行加火行,剁骨的刀起刀落带金属微尘是金行,蔬菜被砍断时散逸的植物汁液是木行,烧煤炉子的煤灰是土行加火行,鱼腥味里的三甲胺和氨气是复杂的化学能。暖流在他胸口欢实地转,贪婪地舔着空气里的杂气,像一个第一次逛美食街的乡下小孩。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菜市场里的能量虽然量大管饱,但品流极其复杂。水汽里混着血腥,木气里夹着菜叶腐烂的沼气,火行里掺着煤炉的一氧化碳。他吞了十几分钟,暖流的颜色就开始发浑——原本分得清的三色在慢慢融合。融合不是好事,老陈说过,万气杂陈入体不纯,久了会道基驳杂。

  得调息。

  他走出菜市场,找了个没人的巷子角落,靠着墙闭眼调息。花了大概五分钟,把刚吞进来的杂气分门别类归位,天能走督脉,地能走任脉,人能走冲脉。杂质——比如煤炉里吸进来的那点一氧化碳和硫化物的残余——被暖流排出来,随着呼吸呼出去。呼出去的气带着一点极淡的灰烟,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

  他睁开眼,巷子另一边有个卖草药的老太太正盯着他看。

  “后生仔,你没事吧?蹲在那边半天不动,脸都白了。”

  “没事,低血糖。吃了早饭就好。”叶蓝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老太太笑了笑,“阿婆的草药看着挺好,怎么卖?”

  老太太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推销她的田七和鸡骨草。叶蓝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挑了几根鸡骨草,付了五块钱,拎着走了。走出一段路,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鸡骨草——这东西他根本用不上。但五块钱买一个“这人只是在买菜”的假象,值。一个在巷子里闭眼站五分钟的陌生人,路人会觉得奇怪。一个蹲在草药摊前挑鸡骨草的保安,路人看都不看。

  这就是伪装的艺术。

  他回到出租屋,把鸡骨草随手插在一个空矿泉水瓶里当绿植养着。然后躺到床上,开始回想今天早上的修炼过程。金行淬硬度,水行淬韧度。水生木,木醒肝。这些都不是他自己规划的,是身体顺着五行相生的逻辑自动走的。他的身体比他聪明。

  老陈说五行周流是修行者最核心的内循环系统。只要一行启动,四行终会跟上来;只要周流不断,肉身就会不断被淬炼。从锻体到炼气,从炼气到筑基,每一步都踩着五行周流的节奏走。他现在刚踏入五行周流的门槛,金、水、土三行已经开始互相牵引,木行已经在醒了,火行自然也快了。

  他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暖流不急不缓地旋转,银白、橙黄、清蓝三色分明。三色之外,还有一小块区域是暗的——那是火行和木行还没醒的位置。暗但不空,暖流偶尔会试探性地推一缕能量到那两块区域附近,像是在敲门。

  门还没开。但里面已经有动静了。

  岭南湿气淬完肉身,接下来该来的,是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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