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停的。第三天早上吴奇推开门，冷气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院子里的水龙头冻住了，拧不开。老王朝上面哈了几口热气，又拿打火机在旁边烤了一阵，水管子里才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

　　“这雪一下，今天城北那边几条小路肯定走不了。”老王蹲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

　　“你怎么知道。”

　　“我在工地那些年，一到冬天下雪，拉材料的车就进不来。工地外面的土路，雪一化全是泥，车轮子陷进去半尺深。晴天两个小时的路，雪天能走一上午。”

　　吴奇听着，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冰，像蒙了块磨砂玻璃。老王刷完牙走过来，从驾驶室摸出个塑料刮板，贴着玻璃往下铲冰。铲了两下，停下来。

　　“你可别拿温水浇。要不这车玻璃会炸。”

　　“晓得。”吴奇把手套摘下来，去掰后视镜上的冰。

　　老王把刮板递给他，自己从另一边拿抹布擦后视镜。两人弄了十来分钟，玻璃上的冰才清干净。

　　洪记的货车也冻住了。老刘蹲在车旁边，把电瓶搭上，打了七八次火，发动机才闷哼一声转起来。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散了半分钟。旁边几个业务员缩着脖子等，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今天北边那几家门店先别去了。”洪老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子口往上冒，“刚才听广播，北边山口那段路结冰了，封了。”

　　“封到什么时候？”

　　“说是不确定。等太阳出来晒一晒再说。”

　　吴奇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被雪盖住的停车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下午周姐打电话要补货，他答应今天送过去。

　　如果今天送不了，周姐的货架就会空。周姐那家店，一星期补两次货，货架上的酱油从来没断过。

　　断一次，顾客买不到，下次就不来了。一个顾客不来，周姐损失一瓶酱油的利润。十个顾客不来，损失就不是几瓶酱油的事了。

　　“洪老板，”吴奇转过头，“周姐昨天要的货，今天能绕路送吗？”

　　“北边山口封了，你怎么绕？”

　　“走河东那条路。从工业区穿过去，绕到山脚村后面那条小路。多绕十一二公里。”

　　“那条路你走过？”

　　“走过一次。之前跑工业区的时候顺路探过。窄，但铺过水泥，底盘过得去。”

　　洪老板喝了口茶，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去吧。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吴奇应道，转身和老王把货搬上小货车。

　　吴奇发动车，在驾驶室里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未来三天还有雪。他把手机递给老王看。

　　“还有雪。”

　　“看见了。”

　　“你说周姐的货，今天送完就完了吗。”

　　老王没听懂。

　　“今天绕路送了。明天再下雪，再封路，再绕路。后天呢？”吴奇把方向盘往左打，货车慢慢拐出停车场，“周姐的货一星期补两次。如果每次都是我们临时绕路送，说明我们已经断供了。断供一次，周姐不说。断供两次，她心里就开始记了。断供三次，鑫源的车就停她门口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今天去，让她多囤点？”

　　“不是多囤一点。是囤够。”吴奇说，“从现在到来路通，中间不管再下几场雪，她都不能断货。”

　　货车在雪地上慢慢往前拱。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没开门，门口堆着扫起来的雪，黑乎乎的。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过去一辆公交车，轮胎上缠着防滑链，哗啦哗啦响。

　　他们从工业区中间穿过去，厂房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但工人宿舍区的路上全是踩实的冰，一走一滑。拐进山脚村那条小路之后，路更窄了。两边是油菜地，雪盖住了菜畦，只露出几根枯黄的叶子尖。

　　周姐的店开着门。门口扫过雪，但台阶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周姐正站在柜台后面搓手，看见货车停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种天你们还来？”

　　吴奇跳下车，把货单递过去。

　　“周姐，还有雪。北边山口封了，我们是绕路过来的。”

　　“绕了多远？”

　　“十几公里。”

　　周姐接过货单，没看，压在柜台上。“进来暖和暖和。”

　　两人进了店。炉子烧得旺，煤气灶上坐着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冒热气。

　　“周姐，”吴奇把货单翻过来，拿笔在背面算了几行数字，“跟你说个事。你平时一星期走两箱生抽，两箱老抽，一箱醋。这回我多给你带了。生抽四箱，老抽四箱，醋两箱，味精一箱，盐两箱。够你卖到月底。”

　　周姐看了看柜台前垒起来的箱子。“这么多，我柜台底下放不下。”

　　“先放后院。我记得你家有个杂物间，靠墙一摞，不占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杂物间？”周姐看着他。

　　“上回帮你搬后院那箱空瓶子，看见的。”

　　周姐笑了，摇了摇头。她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她家掌柜的披着棉袄走出来，搬起箱子往后院走。

　　搬完货，吴奇没急着走。他站在柜台前面，把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打开给周姐看。

　　“后面三五天，可能还有大雪。北边山口一封就是好几天。到时候如果我也进不来，你也出不去，你货架上的酱油撑不过三天。今天多囤这些，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店里不断货。顾客进来买不到酱油，下次就去对面店了。”

　　周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雪花图标，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老王发动车，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气。吴奇拿抹布擦了擦。

　　“你觉得周姐会领情？”老王问。

　　“她不用领情。咱的货没断，她的店没断。这才是要紧的。”

　　回到洪记，吴奇把车停好，走进仓库。洪老板还在办公室里。吴奇把今天的送货记录放在桌上，又把手机打开，天气预报翻到后面整整七天。

　　“我想从明天开始，城北所有一周补两次的店，全部提前加量。把下周的货，雪前铺下去。”

　　洪老板看了看送货记录，又看了看天气预报。

　　“每家多铺多少？”

　　“像周姐这样的店，多加一倍。一周补一次的店，多加半倍。两周补一次的，不用动。一个月补一次的，不用动。”

　　“为什么分这么多。”

　　“补货频率高的店，是活店。活店不能断货，否则顾客会跑。死店断货也不怕——本来就走不动。”

　　洪老板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你来安排吧。”

　　接下来几天，又下了两场雪。城北山口封了四次，吴奇跑了三趟河东那条小路。每一趟他都把手机架在出风口旁边，一边开一边注意天气预报的变化。雪停那天，他翻看这一周的送货记录——城北四家一周两次补货的店，没有一家断过货。

　　周姐给他打了个电话。不是要补货，就是说一声谢谢。

　　但吴奇注意到的不是雪。

　　是路。

　　那三趟绕行河东的小路，让他把工业区到山脚村这一段的路况从头到尾碾了一遍。有一段是水泥路，两车道，路边有排水沟。有一段是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一段是砂石路，雪一化全翻成泥浆。有一段路中间有个涵洞，限高两米四，小货车刚好能过去，高一点的厢式货车就得调头。他记这些，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