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救一个敌人
声音来自旧路下方。
不是路边,而是塌沟里。
搜救队长用手电扫过去,光被雨打得发散,只能照出一片湿滑的黑坡。坡底有灌木,灌木后面是溪水暴涨后的支流,水声像一台一直没停的机器。
“不能直接下。”奥森说。
没人反驳。
那坡太软,人一踩上去,整片泥都可能往下走。林恩看见几道新鲜滑痕,从旧路边一路撕到坡底。失踪的埃文大概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
第三声呼喊传来,比前两次更弱。
瑞秋喊:“埃文,是你吗?”
下面隔了几秒才回。
“我腿卡住了。”
搜救队开始架绳。林恩本来站在后面,只负责指路,可他看见上方一棵倒木时,脚步还是动了。
“那棵树不能当锚点。”他说。
搜救队员回头:“为什么?”
林恩指了指树根。
“根底被水掏空了。它看着粗,受力以后会翻。”
系统提示也在这时亮出来。
【名称:倒伏云杉】
【状态:根系半空,表层泥土遮掩,受横向拉力后有二次滑落风险】
【评价:它现在像个老好人,真把命交给它,它会连你一起送下去】
搜救队员脸色微变,过去一看,果然发现根下是空的。
队长没有废话,重新选锚点。
林恩指向更远处两棵交叉生长的树。
“那边。两点分担,绳子绕石脊,不要压这块泥。”
队长看了他一眼。
“你下过?”
“我从更糟的地方拖过肉。”
这回答不专业,但足够真实。
哈里斯在后面低声补了一句:“他还拖赢过。”
搜救队长没笑,只把备用绳递给林恩。
“那你就别逞英雄。你只负责判断脚下,救援动作听我们的。”
“成交。”
林恩答得很快。
他不是不怕死,也不是忽然有了什么救敌人的伟大心肠。他只是太清楚,坡底那个人现在是活证据。活证据会冷,会怕,会乱说话,但至少能被追问。死人只会被别人解释。
绳索架好后,第一名搜救员下到半坡,脚下泥面突然滑了一下。林恩几乎同时抓住副绳,哈里斯也扑上来帮忙。约翰的镜头晃了一下,又稳住。
雨越来越大。
坡底的埃文终于被灯光照到。他脸上全是泥,右腿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外套被撕破一大块,手里死死抱着一个蓝色防水袋。
瑞秋看见那个袋子,眼神变了。
“埃文,把袋子放下。”
下面的人像没听见。
“他们说不能丢。”他声音抖得厉害,“丢了我就完了。”
林恩听见这句话,心里冷了一下。
搜救员尝试靠近,却被一段松动的泥流逼退。坡底水位在涨,最多再拖十几分钟,埃文腿下那块石头就会被水冲到。
队长骂了一声。
林恩把外套脱下,开始系安全绳。
凯伦要是在这里,估计会当场把他骂回去。
瑞秋先开口:“你说过不单独行动。”
“所以我跟搜救员一起下。”林恩说,“我知道那边哪块能踩。”
“你不是搜救队。”
“我也不想当。”林恩把绳扣拉紧,“但他脚下那块石头撑不了多久。”
搜救队长盯着坡底看了两秒。
“你听指令。”
“听。”
林恩下坡时,才真正感觉到泥的恶意。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会呼吸的烂布上,脚刚压下去,旁边就有泥水往上冒。搜救员在前,他在侧后方,手里拿着备用绳。
埃文看见他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别过来。”
林恩差点被气笑。
“你现在挑救你的人?”
埃文嘴唇发青,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会说是我干的。”
“那你最好活着说清楚。”
这句话比安慰有用。
埃文愣住了。
林恩靠近后,先看他的腿。石头卡住小腿外侧,出血不多,但再拖下去很可能失温。蓝色防水袋被他抱在胸前,袋口缠得很紧,里面硬邦邦的,像装着文件和小块样本。
系统提示跳出来。
【名称:蓝色防水袋】
【状态:外层磨损,内有纸质记录、样本管和一段断裂红色绳纤维】
【评价:有人让他保住袋子,不是因为袋子重要,是因为袋子能证明谁更重要】
林恩没有碰袋子。
“瑞秋。”他通过对讲机说,“袋子疑似证物,让执法人员下来接。”
埃文听见“证物”两个字,脸色更白。
“我没杀那东西。”他忽然说,“我只是开车。他们说只是把样本转走,血是后来才有的。”
瑞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继续说,录音开着。”
埃文哭腔压不住。
“他们说要找主脉露头,说只要拿到东西,北岸会把临时合同转正式。我不知道他们要把血放到白鲸湾路边。我真的不知道。”
“谁说的?”瑞秋问。
埃文牙齿打着颤,报出一个名字。
那名字林恩没听过,霍尔曼却在对讲机里吸了一口气。
“外包队现场负责人。”霍尔曼说,“租赁记录里出现过。”
埃文像终于抓到一点能证明自己的东西,急忙点头。
“是他让我开车。他说北岸只看结果,别的不用我管。”
林恩看着他,手上动作没停。
他不喜欢这个人。
但他更清楚,埃文嘴里这些话,比他死在坡底有用太多。
石头被撬开时,坡上又滑下一片泥。搜救员喊了一声,林恩一把拽住埃文的肩带,两个人同时往侧面滚了一下。泥水擦着他们刚才的位置冲过去,砸进溪流里。
约翰在上面骂出了声。
林恩没有力气回嘴。
十分钟后,埃文被拖上旧路,整个人抖得像一张湿纸。蓝色防水袋由瑞秋当场封存。搜救队给他裹上保温毯时,他还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他们要主脉露头。”
林恩站在雨里,胳膊上全是泥,膝盖疼得发麻。
艾玛的那句“别把自己也变成要找的人”在耳边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封存袋里露出的红色绳纤维,忽然想到浅礁金属框上那段断开的红缆。
山里的主脉露头。
海里的夜船转运点。
两条线,可能终于要并到一起了。
上车前,林恩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塌沟。
雨水已经把他们刚才挣扎过的痕迹冲淡了一半。再晚半小时,坡底只会剩下水声、泥和几条说不清方向的滑痕。
他忽然明白凯伦为什么总逼他记录。
阿拉斯加会替很多人抹平现场。
他们只能在它抹平之前,把该留下的留下。
约翰把这句话记在了素材备注里。
他没说要当标题。这一次,他知道标题还没到时候。
标题可以等,活人和证物不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