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十大商圈典型案例(二十)
汪老板想了想。他当然会。
街道办哪个窗口办社保,工商所办营业执照去几楼,税务所填哪张表——他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隔着玻璃看那些人进进出出,四年下来,闭着眼都能把地图画出来。
“会。但我怕说错了。”
“你明天中午花半小时,去三个大厅门口把窗口指引牌各拍一张照片,回来对着整理一下,写张纸贴在收银台边上。来复印的人如果问,你就照着纸念。拍官方指引总不会错。”吴奇从文具货架上抽出一张A4白纸,指了指门口,“门上贴一张,写‘打印复印五毛,不懂办事流程可以问’。收银台旁边再贴一张,写‘免费问路’。”
汪老板接过白纸,脑子里已经在想今天下午先去哪个大厅拍照。
吴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一刻,快餐店差不多该开门了。他把水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搁在收银台上,正要走。
“等一下。”
吴奇转过身。汪老板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下班顺手带”的纸。他站在货架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开口。
“你说的这些——调味品挪位置、零食打包卖、门口贴复印——我都觉得对。但我能不能再问一个?”
汪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
“你问。”
“下午。下午两点到四点半,店里几乎没人。”汪老板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似乎还未从晨光里醒来,再过几个小时,这条街会重新变成白领们匆匆路过的背景。
“那段时间能不能也做点什么?”
吴奇靠在收银台边上,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汪老板,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没有琢磨过自己的生意——他是在这四十平里闷了四年,把所有问题都想了一遍,只是没人可以问。
“下午两点半,普通人是什么感觉?”吴奇说,“午休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昏沉。下午还有三个小时的上班时间要熬。你对面那几栋楼里有多少人困得睁不开眼?让他们去咖啡店——来回走路排队小十分钟。点外卖咖啡——配送费比咖啡还贵。”
“你是说让我卖现磨咖啡?”汪老板立刻皱眉,“我又不是咖啡店,谁会在小超市买现磨咖啡?”
吴奇早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急着说服他。
他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指着里面那排瓶装咖啡问:“你现在瓶装咖啡一天卖几瓶?”
“三四瓶。”
“上午卖的多还是下午卖的多?”
汪老板想了想:“上午多一点。下午偶尔有人买。”
“上午是上班路上带的。下午困的时候,瓶装咖啡是凉的,喝了胃不舒服。他要的是热乎的。你先别急着上机器。你就把冰柜里那排瓶装咖啡挪几瓶到收银台旁边,跟零食货架上的速溶咖啡条摆在一起。我看店里有现成的电热水壶,你把它搁在旁边,立个小牌写‘免费热水,现冲咖啡,自带杯优先’。旁边再摆几个保温杯,二三十一个,忘带杯子的现买现冲。不管是自带杯的、还是现买杯的,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冲这一杯,就说明下午这口热咖啡,他是真的需要。试两周,数据出来再决定上不上机器。”
“试这个要花多少钱?”
“电热水壶你店里有,咖啡条零食货架上有,保温杯直接从货架上拿几个过来摆着就行。唯一多花的,是免费热水那点电费。反过来,只要有人冲一包咖啡,你就赚一包咖啡的钱。要是连保温杯也顺带卖出去一个,那就是多赚的。两周下来,亏也亏不死,赚了就是白捡的数据。”
汪老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电热水壶就在收银台底下,天天烧水泡茶,现成的。几度电的钱——不到五毛。他点了头。
吴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半到了。“好。你先做这几件事。两周后我送货路过,过来看看数据。”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上面有我手机号。数据记好了发我,那个号有时候打不通,发短信就行。”
汪老板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几秒,把那个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把名片小心地夹进那沓挂历纸的第一页,压了压。
“还没问你贵姓——”
“免贵姓吴,叫我吴奇就行。”
“吴师傅,今早耽误你时间了。”
吴奇摆了一下手,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便签条上那六个字,你自己写。别打印。打印的没人看。”
汪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吴奇往工商所走去。他转身回到店里,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沓挂历纸背面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他写了六个字,觉得太小,擦掉重写了一遍,比之前大了一倍。
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当天下午,汪老板开始动手。
先从调味品下手。那个藏在角落最里层的货架,他整个清空了。酱油、盐、醋、白糖全部拿出来,货架用抹布擦了三遍——积了小半年的灰,擦第一遍的时候抹布直接黑了。清出来的位置他暂时没想好放什么,先空着。
进门第一排货架,原先放的是几本过期杂志、几盒放了一年没人买的漱口水、一摞旧报纸、一个招财猫摆件。他全部清走,擦干净,只摆四样东西:小袋盐、小瓶生抽、小瓶料酒、小袋白糖。每样四份,间距均匀,标签朝外。
他找了一张硬卡纸,把上午写的那六个字用记号笔重新写了一遍,字更大,立在货架旁边。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铺进来,落在那几袋盐上。他退后两步看——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字,“下班顺手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像广告,像一句提醒。
饼干、坚果、咖啡条、榨菜四样从货架上拣出来,装进透明食品袋。装好十几个,贴上标签,标了原价和打包价,比单买便宜两块。收银台旁边放着汪老板搞来的一个塑料筐,他把这些袋子码了进去。
复印机从收银台旁边挪到靠近门口的地方。那沓A4纸搁在旁边,用夹子夹好,免得被风吹散。
玻璃门上贴了两年的旧广告,被他一张一张撕下来——有些粘得太紧,去隔壁快餐店借了壶热水,热毛巾捂上去闷一会儿再揭。
撕完以后玻璃上留着大块不干胶印子,拿玻璃清洁剂喷了一遍,又用刮刀来来回回刮了好几趟。刮干净以后,玻璃透亮得跟新换的似的。
他在门正中间贴上写好的纸:“打印复印五毛,不懂办事流程可以问。”
折叠椅从后面库房搬出来,放在复印机旁边。这把椅子买来快三年,从没在店里摆过。
电热水壶从收银台底下翻出来,擦干净,搁在收银台旁边的空位上,旁边摆上一盒速溶咖啡条和几瓶从冰柜里挪过来的瓶装咖啡。小卡片写了“免费热水,现冲咖啡”八个字,立在水壶前面。
保温杯也从货架上拿过来,外头的包装纸盒完好,擦干净包装纸盒上的灰,紧挨着水壶放好。
这些事情全部弄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街上早已安静下来,大楼的灯灭了一大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和今早一模一样的四十平,但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感觉变了。调味品货架在门口第一排,随手包在收银台旁边塑料筐里,咖啡条在电热水壶前面,复印机在门口,玻璃门透亮。

